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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昭文殿。
李旦站在台階之上,望向殿中,問道:“皇兄一直好嗎?”
武三思抱拳,認真道:“回陛下,廬陵王之前一直在東宮後宮院,今日因陛下過來,所以纔到了昭文殿。”
李顯一個廢帝,情況如何能好得了。
之前一直在東宮後院,今日才被允許來到前院昭文殿。
李旦點點頭,看向武三思道:“表兄,皇兄這裡就勞煩你多照顧了,日後有空,多帶表嫂來宮中走走,自己家人,總是要常走動的。”
武三思一愣,隨即趕緊拱手道:“臣領旨!”
李旦笑笑,看向一側的弓嗣業。
弓嗣業再度肅穆拱手,深情鄭重。
李旦轉身,邁步走上台階。
就在他走上台階之刻,一名青衣內侍站在門口高聲道:“陛下駕到。”
殿中,一身淡黃色袞龍袍,身側有些發福的李顯,已經從主榻之後起身。
在李旦邁步走進昭文殿之時,他恰好來到了李旦身前一丈之地,然後跪倒叩首,惶恐高聲道:“罪臣李顯,叩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李旦看著李顯。
李顯就這樣向李旦跪下了。
向奪了他皇位的親弟弟跪下了。
要知道,一個月前,還是李旦向李顯行跪拜禮。
一個月之後,一切都變了。
李旦上前,親自攙扶起李顯。
看著他滿臉恐懼不安的神色,李旦突然有些哽咽的喚道:“三兄!”
一句久違的“三兄”,李顯終於回過神,神色不由得輕鬆下來。
……
主榻桌案之前,李旦將李顯按在了主位上,這纔在一側坐下。
他看向一側提著食盒的徐安。
徐安立刻上前,將食盒放下,開啟,取出裡麵精緻的菜肴,然後躬身退下。
四菜一湯,一壺酒。
“簡單了些,皇兄不要在意,這是儀娘讓尚膳局特意準備的。”李旦說著,拿起酒杯倒了一杯,然後一飲而儘,這纔給李顯也倒了一杯。
李顯看著麵前的李旦,一瞬間控製不住的淚流滿麵。
一個是拿生死來恐嚇他的親生母親。
一個是坦然以對的親弟弟。
對比之下,李顯自己的情緒直接崩掉了。
李旦從手中取出絲絹遞給李顯,同時說道:“皇兄,有些事情是要說清楚的,那日之事,弟事先並不知情,出事的時候,弟還在王府浪蕩。”
李顯用絲絹擦著眼睛,聽到李旦這麼說,他忍不住輕輕笑了笑。
李旦抬起頭,神色認真起來。
李顯一愣,擦乾淨眼角,然後看向李旦。
“皇兄!”李旦看著李顯,神色極度認真的說道:“弟知道,皇位是父皇傳給皇兄的,所以,知道事變的時候,弟是拒絕接受皇位的,甚至以刀橫頸,嚴詞拒絕,是最後,裴炎拿來了皇兄的禪位詔書,弟才接受的。”
李旦停頓,鄭重地看著李顯:“皇兄,皇位是從父皇傳給皇兄,再從皇兄傳給弟的,中間冇有經過其他人的手。”
李顯愣住了,然後眼睛慢慢亮了。
他也做過皇帝,自然聽得懂李旦的話。
終於李顯長舒了一口氣,說道:“皇位已經傳給你,便是你的了,不過記住,小心裴炎。”
說話的時候,李顯下意識的看向殿門處。
李旦微愣,點點頭,然後他側過身,看向兩側道:“都出去,我們兄弟談點私密話!”
站在殿門口的武三思目光立刻看向一側的範雲仙。
範雲仙對著李旦躬身,然後轉身招呼兩側所有內侍,一起出了昭文殿。
武三思也跟著招呼,朝台階下走去。
殿中隻剩下李顯李旦,還有徐安在。
……
看到徐安站在了殿門口,李旦這纔看向李顯,細細的將自己這幾日發生的事情,撿能說的都說了一遍。
他最後說道:“朝政的事情,一切慢慢來就是,弟現在想的是皇兄的事情。”
李顯認真的聽著。
他知道,李旦現在在朝中有足夠的話語權。
他能決定他的未來。
“首先是廬陵郡王,弟覺得可以以皇兄禪位於弟,有大功於朝,可以改封為申王。”李旦搖搖頭,道:“均州太遠,所以,弟想的是將皇兄安置得近一些,申州正好,皇兄在那裡多讀幾年書。”
李顯盯著李旦,滿臉驚訝。
“等過幾年局勢平穩了,再請皇兄領申州刺史,不過皇兄要真的好好讀書。”李旦稍微停頓,然後繼續道:“還有皇嫂,皇嫂有身孕,快九個月了吧,等孩子生下來,安穩幾個月,再離開宮中,還有重照,也一起……”
李顯突然抓住了李旦的手,他神色鄭重地搖頭:“四郎,不要變了,就廬陵郡王,就安置均州,濮王就是例子,皇祖父病逝時,遺詔特意不用他奔喪,也是為他好,而且,你也不容易。”
李旦低頭,一時間難受的眼中淚水不由得流了下來。
他隨即抬起頭,痛苦地說道:“皇兄,均州弟不擔心,那裡一切都有規製,洛陽弟也不擔心,弟擔心的是在路上,父皇留下的嫡脈不多了,你,弟,二兄,還有成器和重照,出了事……”
李顯的臉上瞬間變了。
兩個字出現在他的心底。
呂後。
他們的母後有效仿呂後之心,這一點李賢已經清楚地說過了。
漢高祖諸子活下來冇有幾個。
但最後,漢文帝回京,將諸呂殺的乾乾淨淨。
例子在先,誰都會反思的。
李旦突然一咬牙,側身看向殿外道:“實在不行,弟讓三思表兄護送皇兄南行,你要出了事,弟拚了命,也要當堂殺了他。”
李顯被遷移安置均州,幾乎是鐵定的,而且武後也不會允許李顯留在洛陽。
但從洛陽前往均州的路上就不好說了。
“四郎,不用擔心,母後不會怎麼樣的。”李顯安慰地看著李旦,說道:“你現在也不容易,不要總說拚命拚命的。”
李顯神色一下子黯然了起來。
李旦能夠有現在的權力,都是他在用自己的命拚來的。
李顯那個時候不能用,因為他之後,還有李旦。
現在他被廢了,李旦後麵就冇人了。
武後隻有李旦。
所以隻要李旦拚命,武後就得退讓。
當然,不能徹底撕破臉,不然倒黴的絕對是李旦。
“現在二月,父皇歸葬起碼得到五月了,六七月,皇兄再離京,四郎一定會想出妥當的辦法來了。”李旦認真地向李顯承諾。
“父皇歸葬,乾陵。”李顯看著李旦,輕聲問:“那個時候你要回長安吧?”
李旦點點頭,道:“母後應該也會跟著回去的。”
李顯微微張口,想要說什麼,但始終說不出來。
“皇兄不必擔心,弟這條命還是有人在乎的。”李旦溫和的安慰李顯,說道:“不管如何,皇兄在宮裡好好養著,養好身體再說其他,而且就算有什麼,也還有皇兄。”
李顯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李旦。
李旦鬆了口氣,說道:“好了,便這樣吧,弟告辭了。”
“四郎!”李顯忍不住的站了起來。
李旦笑笑,平靜的說道:“皇兄,這皇位是皇祖父傳給父皇,父皇傳給你,你再禪位於弟的,弟絕對不會把他丟掉的。”
李旦說完這句話,直接轉身就走。
李顯看著李旦的背影,滿臉擔憂,終於,在李旦走到殿門口時,李顯開口了。
“四郎!”李顯看向李旦,神色複雜地說道:“不管怎樣,你保重自己,其他慢慢來,不急的。”
稍微停頓,李顯道:“另外,自從那日後,愚兄再冇去父皇靈前祭拜過,你去代為兄祭拜一次吧,同時告訴父皇,這大唐天下愚兄交給你了。”
李旦站在那裡,冇有回頭。
李顯低頭,滿是苦澀的說道:“還有,祭拜的時候誠懇些,或許父皇會庇佑我們兄弟的。”
李旦眼底在這一刻徹底平靜下來。
靈前。
父皇,你留下的東西是在靈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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