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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腳步沉重地從相王府側門走出。
他的神色有些複雜。
禪位詔書。
相王。
就在這時,一道雄闊健碩的身影從對麵走來,抱拳道:“裴相。”
裴炎回過神,看著麵前的張虔勖,微微頷首:“大將軍!”
張虔勖抱拳,神色謹慎地問道:“裴相,相王是不是還不答應進宮,如此,裴相是不是末將帶人進去……”
裴炎猛然抬頭,滿臉錯愕的看著張虔勖。
張虔勖抱拳,趕緊道:“裴相放心,末將絕對不會傷及相王。”
張虔勖一句話說的異常有信心。
他的臉上有一道疤痕,從右側眼角一直斜劃下來,開口動念間,透出懾人的猙獰。
一股涼意從裴炎的心底升起。
他猛然意識到,相王是對的。
今日,他裴炎這樣廢黜李顯,廢黜皇帝,在他自己都看不見的地方已經造成了深遠的影響。
所以,李旦的要求是正當的,他必須拿到李顯的禪位詔書,他纔能夠名正言順的即位。
而不像現在。
看看麵前的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吧。
現在的他,已經有些不把皇帝放在眼裡了。
長遠下來,是要出事的。
裴炎眼角餘光掃過一側,站在一丈之外的內侍少監範雲仙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裴炎的心底徹底涼透了。
他輕輕的長吸一口氣,目光上下審視地掃了張虔勖一眼。
張虔勖心裡一驚,趕緊抱拳:“裴相。”
裴炎淡淡的開口道:“大將軍,民間傳聞,相王謹慎守禮,從不違人臣本分,本相看,這是極好的。”
一句話說完,裴炎立刻叫人拉來馬匹,然後他快速地翻身上馬,朝著紫微宮疾馳而去。
張虔勖站在原地,臉色茫然。
範雲仙低眉垂目,像是什麼都冇有聽到一樣。
……
裴炎疾奔至天津橋,看到守橋的衛士,他這才放慢馬速。
衛士立刻退至一旁。
裴炎騎馬上了天津橋,他整個人才逐漸冷靜下來。
從相王府門口到天津橋,裴炎腦海中反覆不停交替出現的是李旦神色堅定、非要禪位詔書不可的姿態,還有張虔勖神色凶狠、要直接拿下李旦的凶狠。
裴炎的臉上閃過一絲後怕。
相王是對的。
張虔勖的舉動,還有他的心態變化,都證明瞭相王是對的。
現在的局麵,已經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他裴炎要做的是伊尹霍光,而不是王莽楊堅。
李顯被廢,固然有李顯隨意就要讓他的嶽丈韋玄貞做侍中的荒唐,但更多的,還是這將近兩個月時間裡,李顯在處理政事上的無能,讓裴炎太失望了。
天下事沉重繁雜,需要有極高的智慧和極大的耐心才能處置。
但李顯,他什麼都冇有。
裴炎失望了。
尤其當李顯說出那句“將天下讓於韋玄貞”的時候,他徹底絕望了。
所以,纔有他聯手武後廢黜李唐的舉動。
但是,他們的舉動太出格了。
就是裴炎自己心裡都覺得不妥,如果不是被逼到極限,他都不會這麼做。
可想而知,百官心裡在怎麼想。
張虔勖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武將出身的他已經不把皇帝放在眼裡了。
那麼整個朝中,有多少人已經不將皇帝放在眼裡了。
仔細想想,這裡麵有多少是他裴炎的人?
或許全是吧。
裴炎忍不住捂住自己心口。
他再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之所以廢黜李顯,是因為李顯不適合為君,但如今的相王不同,他一開口要的就是李顯的禪位詔書。
他說的是對的。
皇位是從高宗皇帝傳給中宗皇帝,如果不能從中宗皇帝傳給李旦,那麼李旦這個皇帝的權力就是不完整的。
他就是個傀儡。
裴炎要的,不是一個傀儡。
因為傀儡有的時候也是會有野心的,尤其是趕上愚蠢的傀儡,更是要出大問題。
他裴炎要的,是一個賢明的帝王。
一個能夠和他君臣相得,能夠看清楚天下沉重,能夠全力支援他處置天下事的皇帝。
李顯愚蠢,昏庸,魯莽,不將天下放在眼裡。
相王醇厚,有禮,目光敏銳,這樣的人才知道天下之重,這樣的人,才知道他裴炎是怎樣的人,這樣的人才適合為大唐之君。
裴炎徹底平靜了下來。
抬起頭時,他已經走到了天津橋的儘頭。
剛下天津橋,看著眼前的端門,裴炎的心頓時又緊了起來。
武後的身影從他的心底浮現了出來。
那個坐在珠簾之後,在高宗時期就開始垂簾聽政,長達二十年的皇後。
雖然李顯登基之後,武後退回後宮,但現在,武後和他裴炎聯手,廢了李顯,這種情況下,武後的心思又會有怎樣的變化。
這兩年來過往的一幕幕在裴炎的心底閃過。
長孫無忌,上官儀,賀蘭敏之,李弘,李賢……
每個人的身前身後都是無數人。
光是這幾個人,前後牽連的就不知道多少人。
這一刻,裴炎的心中甚至有一瞬間的後悔,他不該聯手武後的。
但緊跟著,裴炎就平靜下來,聯手武後廢掉李顯是必然的。
但是如今,相王又給了裴炎信心。
太後的力量需要限製,相王是他最好的幫手。
所以,相王如果是以武後懿旨廢立,那樣皇帝的權力是不完整的,彆說是張虔勖,就是武後也能控製相王,那樣的局麵……
裴炎心頭又沉重起來。
所以,相王今日以自刎逼迫他去拿禪位詔書這件事,在朝堂上絕對不能提起。
不然這就是日後的隱患。
很多事情,放在檯麵之下,波瀾不驚,但放到檯麵上,是要人命的。
入端門,不知覺間,裴炎已經到了承天門下。
他翻身下馬,驗過令牌之後,穩步沿著宮道,朝著乾元殿而去。
即便是登上乾元殿台階,他的神情依舊平穩。
……
乾元殿。
殿宇宏闊,仰之極高。
幾有天地之感。
百官序列兩側,權藏九重之上。
裴炎神色肅穆地步入殿中,然後快步走到了丹陛三丈之前,沉沉拱手道:“太後!”
丹陛之上,珠簾紋絲不動。
珠簾之後,一雙冷眼落在裴炎身上,武後帶著沙啞的聲音響起:“裴卿,皇帝呢?”
裴炎心思沉定,對著丹陛九重之上拱手道:“回太後,相王敦厚有禮,以皇帝大位為天皇大帝傳予皇帝為由,固辭不受,故,臣請皇帝下禪位詔書。”
兩個皇帝,人完全不同。
武後說的皇帝是李旦。
裴炎說的皇帝是李顯。
殿中兩側站立的群臣敏銳的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同,神色詫異的看向了裴炎。
隨即看透了一點什麼的群臣,神色都放鬆了下來。
今日,裴炎聯手武後廢掉李顯,彆說滿朝大臣,就是裴炎他自己的親信,也冇幾個知道的。
群臣在那一瞬間,群情激奮,但,大殿之中持刀的禁衛,還有突然出現的武後,讓所有人噤若寒蟬。
甚至即便是到現在,在大殿兩側,還有更多遠超原本該有數量的禁衛在。
群臣心中依舊沉重。
不過現在聽到裴炎這麼說,眾人是真的放鬆了下來。
他們不知道究竟是裴炎想通了還是怎麼的,但強行廢立皇帝是不妥的,可是如果是李顯主動禪位,這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今日就不是宮變,而是正常禪位了。
珠簾之後,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緊緊的握住了短榻扶手。
那隻手,骨相分明,沉穩有力。
就連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齊。
這是一隻常年緊握奏章,緊握詔敕,定過無數人生死榮辱的手。
一身深青色的翟衣,上繡五彩翟雉,頭戴十二花樹冠的武後,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但她冰冷的眼底,卻帶著無儘的憤怒。
相王府發生了什麼,內外那麼多人看著,訊息早就送了過來。
可是現在,裴炎卻將李旦橫刀逼迫他索要禪位詔書那一段給抹掉了。
好個“為尊者諱”!
好個裴炎!
武後壓下心底對裴炎的憤怒,微微抬頭,看向殿外。
腦海中浮現出來李旦的身影。
今日之事,李旦不可能提前得到訊息,他最多是臨時反應,但足夠果斷,也足見丘壑。
要李顯的禪位詔書,不要她的冊立詔書,這是明顯不想受她的控製啊!
她的這些兒子們啊!
從李弘,李賢,李顯,到李旦,冇有一個人是讓人省心的。
武後深深地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明顯是在支援李旦。
他在擁護他。
好!好!好!
武後看向大殿左側,一名身穿深緋色官袍,身形雋秀的中年官員,問道:“劉卿,你如何看?”
中書侍郎、相王府司馬、北門學士劉禕之站出,立在大殿中央拱手道:“回太後,臣以為相王所言可取,一切終究是陛下行差踏錯,險致重禍,深悔之下,辭讓帝位,禪讓相王。”
武後身體一頓,看著劉禕之,眉頭微皺。
這一瞬間,她甚至能夠看到劉禕之身上有一絲藏不住興奮。
珠簾之後,武後身體微微後傾,隨即,她看向殿中他人,範履冰,元萬頃,她的目光最後在神色明顯不滿的武承嗣身上掠過,最後她平靜地開口道:“三辭三讓是吧!”
裴炎眉頭一挑,隨即拱手道:“相王敦厚孝悌,固辭帝位!”
珠簾之後,武後平靜地看著裴炎,說道:“既然諸卿都以為妥當,那裴卿,你去找一趟皇帝吧,請他下禪位詔書!”
裴炎肅穆拱手道:“臣領旨!臣告退!”
裴炎微微躬身,然後倒退三步,轉身走向殿外。
背對武後,裴炎微微鬆了口氣。
珠簾之後,武後微微側身,站在一側的女官上官婉兒臉上滿是焦急。
武後平靜的笑笑,微微點頭。
上官婉兒神色詫異,但瞬間就平靜下來,低頭垂首。
武後轉過身,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
相王府,裴炎率數十騎賓士而至。
他剛翻身下來,相王內典事徐安有些焦慮的快步迎了上來,低聲道:“裴相,殿下請裴相一個人進去。”
站在一側的張虔勖和範雲仙有些發愣。
裴炎剛剛從袖子裡麵取出了兩封聖旨,很明顯,李顯的禪位詔書到了。
可相王怎麼還……
裴炎看著徐安,微微點頭道:“請典事頭前帶路!”
“喏!”徐安鬆了口氣,然後領路朝側門而去。
裴炎立刻跟了上去。
他絲毫都冇有看張虔勖和範雲仙。
進入相王府,裴炎快步走入正堂,先對坐在主榻上的李旦躬身,然後上前,將兩封聖旨放到了李旦身側的桌案上,這才退回,沉沉拱手道:“殿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兩封聖旨上。
這兩封聖旨,一封是李顯的禪位詔書,一封是武後冊立的懿旨。
有了這兩封聖旨,李旦距離即皇帝位,也隻有一步之遙。
但隨即,李旦的目光就落在了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黑鞘橫刀上。
他的心在這一刻卻反而要更加沉重。
他轉過身,看向裴炎道:“裴卿,孤還需要麻煩你再跑一趟。”
“殿下有什麼吩咐,但講無妨!”裴炎神色恭敬,心中卻莫名地歎息一聲。
從大殿之中,當武後說出三辭三讓這句話時,裴炎就知道,李旦的事情冇那麼容易了結。
果然,來了。
李旦看著裴炎,說道:“國之大事,唯祀與戎,皇兄是父皇遺詔冊立,祭祀太廟和天地登基即位的,所以,孤想,孤是不是可以先祭祀太廟和天地,然後舉辦登基大典?”
裴炎頓時愣住了。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字:禮。
隨即,裴炎回過神,神色凝重的躬身道:“殿下,祭祀太廟本就是殿下即位後、登基大典前需舉行的儀式,但祭祀天地是在陛下登基之後或登基之時遣人祭告,冇有在登基大典前就祭告天地的先例。”
李旦搖搖頭,有些苦澀地說道:“裴相,孤問一句,你們今日廢黜皇兄,究竟是先祭告太廟,還是先祭告天地的,還是什麼都冇有做?”
裴炎的呼吸頓了下來,腦海中一陣懵。
“另外,孤對禮法也有些瞭解。”
李旦神色平靜下來,道:“周以前,都是先即位,然後祭告宗廟,祭告天地,然後行登基大典,到了周,禮儀纔開始完備,先即位,祭告宗廟,行登基大典,到了王莽篡漢,壞了這套規矩,才先祭告天地,行登基大典,祭告宗廟。”
裴炎神色嚴肅起來。
李旦對禮法的精通,已經到了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漢光武帝也是先祭告天地,然後即位,後祭告宗廟,後來曹魏代漢,隋代北周,裡外篡位都是如此。”李旦看著要說什麼的裴炎,搖頭道:“按照本朝禮製,孤應該是在即位後,等待七日,在登基大典那一日,先祭告宗廟,然後登基,祭祀天地。”
“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裴炎抬頭,看著李旦道:“而且殿下記錯了,等待七日,是因為那是先帝停靈乾元殿之日,而如今……”
“而如今,冇有先例。”李旦搖頭,懇求地說道:“裴相,孤不是要改天換地,孤隻是怕孤冇有親自祭告宗廟和天地的機會。”李旦看著裴炎,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殿下,不會如此,必然不會如此。”裴炎咬牙,急切的拱手。
“若是本朝禮製,皇兄何至於被廢。”李旦擺手,道:“裴卿,孤可以退一步,譬如孤即位之後,第二日,便去宗廟祭告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皇兄被廢,孤即位,這合禮法吧。”
“合!”裴炎用力點頭。
“登基大典當日,孤晨起,再祭告宗廟即位,然後登基大典,登基大典後,當日,孤要親自去祭祀天地,這也合禮法吧。”李旦前傾,咬牙道:“裴卿,孤不需要有人代孤祭告天地,不然……”
李旦轉身,抓起了桌案的橫刀,直接站了起來。
刀刃寒光!
直接豎在李旦眼前!
裴炎看著李旦手裡的刀,麵色難看的問道:“殿下究竟在害怕什麼?”
李旦神色突然平靜下來,看著裴炎道:“孤怕皇帝被廢的事情,再來第二次,所以,孤要親自祭祀天地,而不是像皇兄一樣,派人祭告天地宗廟。”
李旦稍微停頓,然後道:“國之大事,唯祀與戎,皇兄自己不在乎,所以,他被廢了。”
裴炎一瞬間從李旦的身上,看到李弘,李賢,李顯三個人的身影。
武後和高宗皇帝的這四個嫡子,似乎每個人和他們對母後之間,都有很深的隔閡。
“裴卿,孤的身後,是王妃,還有整個相王府無數人命,而孤的身前,是大唐從曾祖父高祖皇帝,皇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高宗皇帝三代傳下來的江山社稷,孤不能掉以輕心。”
李旦將橫刀指向裴炎,厲聲道:“裴卿,這祭祀宗廟和天地的事情,孤要自己做,不要他人代勞。”
裴炎一瞬間忍不住的有些顫栗。
母子隔閡,竟至於此。
即便是平常敦厚有禮的相王,心中也如此沉重。
裴炎神色肅穆起來,一揖到底:“祭祀之事,本就是殿下之權,任何人想要奪殿下之權,就從臣的身上踏過去。”
“母後那邊就有勞裴卿了。”李旦重新坐下,橫刀放在膝前,看著裴炎道:“這天下的艱難,不隻裴卿一個人能夠體會,孤也是可以的。”
裴炎抬頭,眼底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
正堂之內。
太平公主滿臉擔憂的走到了李旦身前。
她看了一側的兩封聖旨,然後在李旦膝前跪下,道:“皇兄,你為什麼非要如此,你就不怕觸怒母後嗎?”
李旦輕輕撫摸太平公主的臉頰,輕聲道:“太平,你知道什麼是皇帝嗎?”
太平公主開口欲言,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旦抬頭,眼神深沉的說道:“皇帝,就是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昊天是神王,天子是昊天之子,也就是人間之神。”
皇帝是有神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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