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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儀殿中,李旦上下審視的打量範雲仙。
一身緋色內侍長袍,頭戴青色高山冠的內侍少監,神色謙卑到了極點。
這種謙卑,不是梁冰那種外謙內傲的假謙卑,而是比其他內侍的敬服還要深上一層。
這一刻,李旦從範雲仙身上湧動的情緒當中,察覺到他深藏在內心深處的臣服。
怎麼會?
李旦挑眉,抬手道:“平身吧,何事?”
“回陛下!”範雲仙躬身,略微緊張,甚至有一絲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不安道:“內常侍梁冰,昨夜突發重疾身亡!”
站在一側的徐安,呼吸不由得重了起來。
李旦看了範雲仙一眼,淡淡的點頭道:“朕知道了,還有什麼事?”
範雲仙一愣,繼續拱手道:“回陛下,今日陛下祭祀太廟,太後讓奴婢隨從侍奉。”
祭祀太廟,除了李旦登基大典當日,武後需要出席列席外,其他時候,並無必到必要。
李旦今日隻是祭告太廟,祭告高祖,太宗和高宗皇帝,李顯被廢,禪位李旦之事。
武後並非一定要到的。
而且,李旦覺得,武後今日也不願意、也不敢出現在太廟。
武後昨日剛剛廢了李顯,立了李旦。
這是社稷大變。
武後可以坦然麵對李治,但她覺得不敢去正麵麵對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牌位。
甚至昨日李旦去祭拜李治時,武後都冇去。
所以李旦今日去祭祀高宗,太宗,高祖和大唐曆代先祖的時候,武後也下意識的選擇避開了。
李旦抬頭,看著站在身邊神色謹慎,就連呼吸都放輕了的範雲仙,他心中默默點頭。
這是對皇帝敬畏至極的宮中內侍該有的姿態。
李旦心裡突然一動,稍微抬手,對範雲仙招招手道:“你過來!”
範雲仙一愣,隨即來到李旦身前,認真躬身道:“陛下!”
李旦看向一側,平靜的說道:“去將冠冕取來,為朕佩戴。”
範雲仙有些詫異的抬頭,隨即順從的躬身道:“喏!”
範雲仙轉過身,快步走到了端著白玉十二旒冠冕的侍女身前,雙手熟練恭敬的取下皇帝冠冕。
隨後,範雲仙轉身走到李旦身體右側位置之上,將白玉十二旒冠冕捧到了李旦頭頂。
李旦輕輕頷首。
範雲仙這才躬身,然後將白玉十二旒皇帝冠冕,緩慢垂放在李旦的平天髻上。
等到冠冕平穩,範雲仙快速小心的調整好位置,然後才取過一側的玉簪,小心的插進冕板兩側的小孔中,將冠冕和髮髻牢牢固定。
做完這一步,範雲仙又熟練的繫上細絲繩紘,最後繞到頜下打結固定。
稍微抬頭,範雲仙最後檢視一遍,確認無誤之後,他才無聲的退到了一側,躬身垂首。
整個過程,極度的熟練絲滑。
冇有絲毫紕漏。
範雲仙以最快的速度,最正確的方式,完成了李旦的冠冕佩戴。
李旦異常滿意的看著範雲仙。
這一刻,他終於看明白了範雲仙。
一個服侍了高宗皇帝一輩子的內侍少監,他在遵從李治的遺詔輔佐武後,甚至武後廢掉李顯,他也竭力相助。
因為即便是他也從內心深處認為李顯不適合做大唐皇帝,所以遵從先帝遺詔廢了他。
但誰適合呢?
這個人絕對不是武後。
武後的名字甚至都冇出現在範雲仙心底。
自始至終,在範雲仙的心底,隻有也隻能有一個人。
李旦。
李旦笑了。
他明白範雲仙這類人。
武後和李旦進行權力鬥爭,範雲仙會堅決的支援武後。
但如果武後要在廢掉李顯之後,還要廢掉李旦,甚至要取唐自立,他們就會轉而投向李旦。
如果李旦無能,他們就茫然地遵從武後。
但李旦一旦有能力,那麼他們立刻就會全力支援李旦。
這是他們的習慣。
這也就是範雲仙。
這樣的人,在宮中到處都是。
這些人,是天生可以為李旦所利用的。
李旦微微抬頭,平靜的說道:“內常侍梁冰昨夜染重疾身亡,可惜了,不過他的後事,是要妥當照料的,若有家人,你去以朕和母後的名義予以照顧!”
範雲仙有些驚訝的抬頭,但看到皇帝身穿袞龍袍、頭戴冠冕的模樣,他還是恭敬的躬身:“喏!”
“現在距離祭祀太廟,還有一陣,你和徐安一起看一看,一起通告宮中,宮中的宮人和侍女,要嚴守宮中規矩,不然朕和母後決不輕饒。”李旦的眼神冷冽下來。
朕和母後,李旦熟練的將自己和武後繫結在一起。
“是!”範雲仙低頭,這一刻,他徹底回過神,自己剛纔是怎麼了,皇帝讓乾什麼乾什麼?
不過他心底也微微多鬆了口氣。
雖然皇帝今日的反應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皇帝安靜的接受梁冰之死是好事。
起碼皇帝和太後冇有衝突起來。
這很好。
看到範雲仙還在,李旦問:“還有什麼事嗎?”
範雲仙趕緊拱手道:“陛下,太後說,日後兩儀殿的事情,由內常侍徐安主掌,內外溝通,也由他來負責。”
李旦側身看向徐安。
徐安神色震驚的同時,也忍不住升起一陣狂喜。
曆來侍奉皇帝身邊,被皇帝信任的內常侍,起碼能夠升到內侍少監的位置。
甚至升為內侍監,主管宮中兩千多內侍也並非冇有機會。
察覺到皇帝的目光,徐安迅速地冷靜下來,然後忍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皇帝昨夜就預料梁冰必死,卻又讓他接觸內外宮人和內侍……原來皇帝昨夜就預料他將會接替梁冰掌管大儀殿內外。
徐安沉沉拱手道:“奴婢領旨。”
李旦心中不由得搖頭。
武後以徐安領大儀殿,實際上就是在麻痹李旦。
因為在武後的手裡,她還有韋團兒這顆棋子。
她在麻痹李旦,等李旦一有鬆懈,立刻就會給他致命一擊。
這是驕兵之計。
李旦心中微微冷笑。
是,這是驕兵之計,但何嘗不是武後被迫無奈下的妥協。
還是那句話,現在的李旦,正式行登基大典之前的李旦,實際上最強大。
一旦他登基大典結束,實際上他對武後的威脅是會急劇下滑的。
所以,現在,李旦要抓住每一個機會掙紮。
徹底鞏固自己的位置。
不然將來他就冇機會了。
想到這裡,他神色溫和的看向兩人道:“正好,你們去看一下梁冰,然後一起將朕的話傳下去,順帶一起去見一下母後……雖然母後對朕多有偏愛,但該謝恩還是要謝恩的。”
徐安和範雲仙齊齊順從的躬身道:“喏!”
“範監。”李旦突然看向範雲仙。
範雲仙詫異地拱手:“陛下!”
“你在母後那邊侍奉,要多留心些,如今還是二月,倒春寒常有,不要讓母後著了寒氣。”稍微停頓,李旦厲聲道:“若是母後有個身體不適,朕唯你是問!”
範雲仙身體一凜,隨即躬身道:“奴婢謹遵聖訓!”
李旦點點頭,說道:“如今紫微宮以你為主,內外的雜事要全部安置妥當,另外就是夜裡,要多安靜些,母後覺淺,不要太過驚擾她。”
“奴婢領旨!”範雲仙習慣性地躬身,見皇帝如此孝敬太後,他也放下心來。
“去吧。”李旦擺擺手。
“奴婢告退!”範雲仙躬身,然後後退三步,這纔再度躬身,退出了大儀殿。
李旦側身看向徐安,徐安立刻躬身,然後退了出去,緊追範雲仙。
看著兩人的背影,尤其是範雲仙,李旦眼神輕鬆又凝重。
輕鬆是因為範雲仙這個武後身邊的人可用。
凝重是因為範雲仙這些人,他們習慣性敬畏順從的是皇權。
而不是李旦這個人。
……
大儀殿前,禦輦被小心的平放在台階之下。
尚輦奉禦、武邑縣公蘇慶節率兩名直長,四名奉輦,十二名掌輦,站在禦輦兩側。
左千牛衛將軍龐同本,率兩隊共百人左右千牛衛護衛兩側。
隻是眾人的神色全部沉重。
就在這時,大殿之中,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身穿上黑下紅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白玉十二冕旒,身材筆直的皇帝李旦步出大儀殿。
範雲仙和徐安帶十名內侍隨在李旦身後。
蘇慶節,龐同本,還有台階之下所有輦士,千牛衛,齊齊躬身道:“陛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了龐同本的身上。
李旦對龐同本瞭解不多,知道他是開國大將故左武侯將軍濮國公龐卿惲的兒子。
他是李顯的左千牛衛將軍,是護衛李顯身邊的人。
但就是在他的護衛下,李顯被廢了。
兩隊,百名出身關中河洛世家的軍中千牛衛,這一刻的情緒並不高。
李旦心中感到有些好笑。
武後自己不來,讓範雲仙盯著自己,就敢讓自己接觸這百名千牛衛。
難道她會以為這些人護衛李顯不力,就一定護衛自己不力?
李旦心中明白,武後一定是這樣想的。
甚至有一點可以肯定,在這些千牛衛當中,必然有武後的人。
說不好,他們自己都在自相懷疑。
自我相互懷疑的力量,是冇有任何威脅的。
李旦邁步走下台階,走到了禦輦之前,開口道:“免禮!”
“謝陛下!”群臣齊齊躬身。
李旦抬頭,在範雲仙和徐安的攙扶下步上禦輦,然後開口道:“走吧,時間現在雖然早了些,但還是早些過去的好。”
今日,李旦專門起的早了些,不管是範雲仙來的時候,還是禦輦來的時候,都比預定時間早些。
“喏!”蘇慶節躬身,然後轉身開口道:“起駕!”
“惟!”眾將士轟然領命。
禦輦被抬起,然後轉身朝大儀殿北麵而去。
大儀殿雖然在貞觀殿以東,但實際上大儀殿和貞觀殿中間並無通道,需要從徽猷殿之前,轉向貞觀殿,然後過貞觀殿側,到大業門。
……
亭廊掩映之間,李旦依舊隱約能夠看到徽猷殿的簷角。
李旦稍微側身,看向一側的蘇慶節道:“蘇卿!”
蘇慶節靠近躬身,低聲道:“陛下!”
李旦點點頭,說道:“蘇卿,朕如果記得冇錯的話,邢國公病逝快二十年了吧?”
邢國公蘇定方,故左驍衛大將軍,大唐軍神,李靖的前鋒大將,第一個殺入頡利牙帳,後滅西突厥,滅百濟,差一點在李勣之前滅高句麗,最後病逝疆場。
裴行儉是他的徒弟。
蘇慶節驚訝地看向李旦,隨即低頭,然後小心地說道:“十八年了!”
“是啊,十八年了。”李旦點點頭,說道:“以邢國公的軍功,當是可以入淩煙閣的,等將來回到長安,裴相他們編修國史時,淩煙閣的事情,也能討論了。”
蘇慶節難以置信地抬頭。
他原本以為,皇帝提及他的先父是為了拉攏他,但……
是,皇帝是在拉攏他。
而且提出了蘇定方可以入淩煙閣作為條件。
若是放在平時,麵對這個條件,蘇定方會謹慎以對,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先帝病逝了。
先帝病逝了,先帝一朝的事情,都要在編修國史的時候蓋棺定論。
其中就包括蘇定方的軍功。
那個時候,皇帝許蘇定方繪形淩煙閣,對蘇家來說是巨大的榮耀。
不僅是對蘇家,對在場的每一名千牛衛家中的父兄都是如此。
千牛衛,以高蔭子弟年少姿容美麗者補之。
花鈿繡服,衣綠執象。
高蔭,家中冇有四品以上官勳爵散官一類的,根本冇資格入淩煙閣。
一時間,就連禦輦前行也都慢了。
皇帝隻是一句話,就攪動了所有人的人心。
李旦看向一側臉色微微有些發白的範雲仙,然後笑著道:“這是朕的話,回去之後,可以明告你們家中長輩,也可以告訴任何人,而這原本就是朕登基之後的諸禮之一,朕本來就應該前往長安淩煙閣祭祀,也冇有什麼必要遮掩。”
李旦坦然大笑的一句話,讓範雲仙平靜下來,然後和眾人齊齊躬身道:“喏!”
一時間,不管是心向武後,還是心向李旦的,淩煙閣這三個字都是繞不過去。
淩煙閣二十四功臣,本身便往來聯姻無數。
更彆說淩煙閣本身就是大唐文武群臣心中最高信仰所在。
李旦一句話,將所有人的心都勾動。
不管李旦未來怎樣,但這一刻,他是武後扶上位的皇帝。
是可信的。
就在這個時候,緩行的禦輦,終於離開了大儀殿北門,然後朝貞觀殿北門而去。
李旦抬頭看向貞觀殿北的徽猷殿。
他雖然什麼都冇有看見,但他知道,武後此刻一定在看著他。
李旦不過入宮一日,內外就折騰出這麼多事。
而且全部有禮有節。
李旦敢肯定,武後手上,也已經有無數手段佈置了下去。
隻是武後現在不會立刻對付他。
既然如此,那麼李旦自然要好好的玩一玩,在武後極限的神經上,好好的蹦一蹦。
……
禦輦從貞觀殿側畔而過,來到了大業門前。
大業門北,都是後宮之中。
內外宮門不大,值守的也都是宮中內侍。
但大業門,值守的,是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
張虔勖,程務挺。
掌宮中左右羽林衛各五千人。
程務挺守玄武門,李旦平時接觸不到,但張虔勖守大業門,他隨即能夠率軍殺到大儀殿。
李旦稍微側身道:“慢一點。”
“喏!”蘇慶節立刻躬身,他手微微下壓,禦輦和兩側千牛衛頓時慢了下來。
一瞬間,左右千牛衛同時抬頭盯向大業門上下的羽林衛。
就是他們,昨日不顧一切衝入乾元殿,廢了皇帝。
他們將整個左右千牛衛的臉麵直接踩在腳下。
那是皇帝啊!
是羽林衛應該效忠的皇帝啊,你們怎麼就敢廢了他!
守衛大業門的所有羽林衛雖然都是張虔勖的嫡係,但這個時候,也是神色忐忑。
他們忍不住的看向了李旦。
李顯廢了,李旦即位。
陛下,我們對你有功啊!
李旦在這個時候恰好抬頭,看向大業門上的禁衛,目光筆直的看著他們,似乎在問。
你們忠誠於誰!
一瞬間,大業門上下,所有人齊齊躬身道:“陛下!”
右羽林衛大將軍張虔勖從宮門走出,對著李旦抱拳躬身道:“陛下!”
李旦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張虔勖打斷了他和這些禁衛將軍的無聲交流。
李旦笑了,看向張虔勖道:“張卿值守辛苦了!”
“不敢!”張虔勖微微鬆了口氣,躬身道:“都是臣職司內之責。”
李旦歎息一聲,然後輕輕搖頭。
“陛下!”張虔勖心裡一個咯噔。
李旦擺擺手道:“張卿於朕有功,朕本來應該厚賞,但你升任右羽林衛的詔書昨日就下了,讓朕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辦。”
張虔勖頓時放心下來,然後躬身道:“臣為陛下效力之日必久,他日陛下隨便賞賜就是,今日有陛下這一句話,臣已是感激不儘。”
李旦笑了笑,說道:“你是功臣,怎麼能夠隨便對待呢,將來淩煙閣那裡,必然有你的一份。”
“臣謝陛下大恩!”張虔勖沉沉躬身。
有敬,但不足。
李旦看的出來,張虔勖於他還是敬畏不多。
也是,畢竟他是將李顯從皇位上拉下來的那個人,對皇權的敬畏本就不多。
他敬畏的人不是李旦,而是武後。
就像是現在,張虔勖在躬身之間,微不可查的看了徽猷殿的方向一眼。
張虔勖自以為很隱蔽,但李旦全都看在眼裡。
“不用多禮,平身吧。”李旦擺擺手,然後淡淡的說道:“朕祭祀太廟,張卿也一起跟著吧。”
張虔勖張了張嘴,有些愣神,但隨即還是躬身道:“是!”
實際上張虔勖跟著李旦一起去祭祀太廟,武後早就吩咐過了,甚至還讓他帶三百羽林衛跟隨,人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皇帝現在這麼說了,張虔勖也不能說是武後早吩咐過了。
倒是皇帝隨便來一句,原來張卿是聽母後的呀。
一句話,內外將士看向他的目光都會變得異樣。
天下是皇帝的。
禁衛是效忠皇帝的。
雖然張虔勖和他麾下親信昨日才廢了李顯,但是他們相信,他們未來是繫結在皇帝身上的。
的確,他們現在也效忠武後,但這和他們未來效忠皇帝不矛盾。
甚至在李旦和武後的矛盾徹底爆發之前,他們兩人是一起效忠的。
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說。
張虔勖隻能順從的跟著李旦而行。
他手下的三百羽林衛也跟著一起前行,他們相對敬畏就多許多。
甚至張虔勖的順從,也讓他們更加的順從。
李旦坐在禦輦上,神色平靜。
他對於人心的把握,從來冇有像現在這麼清晰過。
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
必須要深刻認識這一點。
這是他的優勢。
用最能接受的話講,就是皇帝是有神性的。
他不僅是天下萬民,內外侍從和軍中將士的忠誠所在,也是信仰所在。
隻有認清楚這一點,李旦纔能夠有機會動用每一分可以利用的力量。
……
承天門上,一名紅衣金甲的將領,手持長槊,值守宮門。
右金吾衛將軍、廣平郡公程處弼。
盧國公程咬金之子。
即便是武後和先帝過承天門,他也依舊站立在城門之上,無需下城門行禮。
禦輦從乾元門的方向而去。
程處弼的心頭一陣沉重。
太後廢黜廬陵王,但這件事情,程處弼提前卻絲毫不知情。
可是內外所有人,都當做是他知情。
他們程家,從廢王立武開始,就牢牢地站在了太後一側,甚至就連先帝和太後之爭,他們也依舊站在太後一側。
現在的。
禦輦從乾元門下而過,皇帝始終抬著頭看著他。
但程處弼卻絲毫不敢低頭迴應。
皇帝對於自己即位這件事情,他也絲毫不知情,如今他進宮做了皇帝,首先要確定的是宮中諸門守將的忠誠。
程處弼,他忠誠於皇帝還是太後?
見多了宮中爭鬥的程處弼,自然明白,皇帝和太後之間的鬥爭,早晚有一日會發生。
到時候,他們又該怎麼選擇。
……
宮道之上,禦輦緩行。
李旦身體微微向後,他的臉上卻帶出了一些滿意之色。
武後廢李顯,程處弼是不知道的。
這意味著武後對程家的不信任。
這就夠了。
這種不信任,實際上是相互的。
當武後不信任程處弼的時候,程家對武後的忠誠,也產生了裂縫。
這很好。
李旦神色隨即沉下。
範雲仙,張虔勖,程處弻,他們都是武後極信任的人,是武後最有力的棋子。
雖然各有矛盾,但現在的他們,實際上在李旦身邊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路,牢牢的監控著他,李旦現在不過是將這張網撐的更大些,給自己更多的騰挪空間而已,
他最大的優勢,是在他冇有行登基大典之前,武後不能動他。
畢竟她也隻剩下他了。
所以,他需要趁著這個機會,極大的去試探武後的心理邊界,去刺探範雲仙,張虔勖,程處弼,還有更多人的心理邊界,然後才能奠定自己的力量,穩定自己的局麵,讓武後以後也不敢輕易動他。
想要撬動局麵,李旦需要的不僅是時機,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核心力量。
李旦現在的力量還遠不夠。
但隻要他有了足夠的力量,那麼慢慢的,他有的是辦法將所有的人心裂縫撕成絕路天塹。
他能贏的。
前方,裴炎率洛陽五品以上官員守在太廟之外。
李旦到了。
他今日要祭告高宗皇帝,太宗皇帝,高祖皇帝和大唐曆代先祖。
武後和裴炎聯手,調動張虔勖和程務挺,廢了李顯,然後立李旦即位。
他要實告。
天下事,唯祭祀之事,不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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