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篷馬車緩緩出積善坊,沿定鼎門大街北行,朝天津橋而去。
兩側禁衛持槊列街。
金吾衛於長街淨阻官民。
李旦掀開馬車側簾的時候,正好看到遠處傳來一陣喧響。
就見數位身穿紫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被金吾衛擋在遠處,不許靠近皇宮。
幾人鬚髮倒豎,厲聲嗬斥。
但金吾衛依舊死死的攔著他們。
韓王,舒王,滕王,魯王。
李旦的腦海中頓時出現了幾個人的名字。
高祖李淵如今依舊在世的五個兒子當中的四個,除此之外,還有霍王李元軌。
但在上個月,霍王李元軌,侍中劉景先,還有吏部尚書韋待價,被授命知山陵使,去雍州奉天縣,去修高宗的乾陵去了。
現在在長安的諸王,高祖皇帝諸子孫,太宗皇帝諸子孫,都是以這四人為首。
尤其是韓王李元嘉。
他是高祖李淵的第十一子,如今任澤州刺史,並且在上個月,被加授太尉。
名正言順的宗室執長者。
李顯被廢之後,李旦在相王府中「三辭三讓」,時間實際上過去有一陣了。
宮中發生的事情,早有人將訊息送了出去。
諸王也冇有想到,不過隻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常朝,高宗皇帝遺詔冊立的皇帝就被廢了。
諸王每個人都感到了無比的荒唐和憤怒,在第一時間,他們所有人都趕往紫微宮。
但在長街遠處,就被金吾衛給攔截了。
李旦的目光越過諸王,在更遠處,有更多的宗室子弟在趕過來。
去年底時,高宗皇帝欲封禪嵩山,但可惜,天命不予,李治在封禪嵩山之前突然病逝。
但因為封禪嵩山,所以諸王都從天下各處趕到洛陽,準備參與封禪大典。
誰成想,皇帝駕崩。
皇帝駕崩,新皇即位。
李顯雖然即位,但依李治遺詔,守喪二十七日,並且李治的靈柩依舊停在武成殿中。
諸王宗室,會一直等到先帝的靈柩下葬乾陵,纔會返回任所。
所以,除了已經去了乾陵的霍王李元軌,如今的天下近支諸王,都在洛陽。
現在,他們都在朝著紫微宮趕來。
洛陽百姓明顯也聽到了風聲,不少人聚集在長街上,有些茫然,有些恐懼的看著這一切。
……
李旦放下車簾,身體靠近馬車車門,低聲道:「去告訴裴相一聲,諸王到了,是不是讓他們也一起進宮,孤即位,諸王是必須在的。」
內典事徐安立刻拱手領命,然後轉身看向了來到馬車側畔的裴炎。
裴炎一直關注內外動靜。
遠處的諸王,還有相王的動靜,他全都看在眼裡。
聽完徐安所說,裴炎想了想,招過內侍少監範雲仙,低聲說了幾句。
範雲仙立刻騎馬從側畔站出,飛快的朝著皇宮而去。
裴炎鬆了口氣,然後靠近馬車低聲道:「殿下,諸王可來,但需太後下詔。」
「嗯!」李旦的聲音從馬車當中傳出。
裴炎這才鬆了口氣。
今日雖然相王「拿」到了皇帝的禪位詔書,但今日一切的真實情形,依舊是裴炎聯手武後,廢了李顯,這裡麵原本所持的,就是武後是當今太後,手上有先帝遺詔。
如果是之前,裴炎或許會自己做出決定,但是當他察覺到凶險的時候,立刻改變了主意。
是否讓諸王參與相王的即位儀式,還是需要武後做決定。
而不是他裴炎,一個人來主導廢立之事。
那樣的話,他裴炎就是往死裡得罪李唐諸王。
當然,今日這麼做,也註定了武後垂簾是必然之事。
但本來不也就是這樣嗎?
武後在朝堂上的那麼多親信,是不會允許裴炎將武後再趕回去的。
已經廢了一個皇帝,若是裴炎還想將武後趕回後宮,那裴炎敢肯定,武後立刻就會翻臉。
範雲仙很快,在李旦馬車剛剛駛到天津橋中央的時候,就已經領旨返回。
範雲仙低聲和裴炎說了幾句。
緊跟著,兩個人便一起朝著遠處長街上越來越多的諸王宗室迎了上去。
馬車之中,李旦將所有一切全都看在眼裡。
如今他有了李顯的禪位詔書,今日的一切,就是李顯主動禪位,加上李顯說的那句「將天下予韋玄貞」足夠諸王對他徹底失望了。
台階有了,隻要武後和裴炎強硬些,諸王會順勢下來的。
李旦冇有再關注遠處的動靜。
他抬起頭,看著晃動的車簾外的紫微宮,神色肅穆起來。
紫微宮。
東都皇宮。
內外無數禁衛拱衛,內中上萬宮人內侍侍奉的大唐皇宮。
李旦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皇帝是有神性的。
的確,在李治已死,李旦被廢的情況下,武後的確已經實質性的掌控了整個皇宮。
但,她僅僅是實質性的掌控了整個皇宮,而不是完全的掌控了整個皇宮。
皇宮是屬於皇帝的。
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是如此。
皇帝纔是皇宮的主人。
武後是以高宗皇後,李顯李旦母後的身份,代替他們執掌皇宮。
在李治活著的時候,皇宮的大半權力實際上是在李治手裡的。
直到李顯繼位,武後纔開始慢慢侵蝕這部分權力。
可即便如此,李顯依舊是皇帝。
武後即便能掌握範雲仙一類的宮中高階宦官,但宮中更多的宮人內侍,還是以李顯這個皇帝為皇宮真正的主人的。
因為皇帝是天子。
天之子。
武後即便是掌握了皇宮的實際權力,但她依舊不是天子。
宮中無數的宮人內侍,都是忠於皇帝的,真正死忠於武後的人,實際上是少數的。
李旦前世的經驗告訴他自己。
一個人能直接掌控的棋子,是有數的。
更多的棋子,他是不直接掌控的,而是一層層的手下間接掌控的。
所以,李旦進入皇宮,並非孤家寡人。
宮中更多的人,實際上是在武後和皇帝兩方中間搖擺的。
如果李旦選擇隱忍,放棄這些人,那麼他就等於放棄了自己執掌權力最大的助手。
高宗李治遺留下來的,在宮中忠誠於皇帝的力量。
就比如,左羽林衛大將軍程務挺。
所以,要爭。
不僅要爭長遠,也要時刻去爭。
爭奪屬於自己的每一分權力。
同時,在朝堂中,李旦也有很大的助力可以用。
武後已經廢了一個李顯。
雖然內外默然,但一旦武後試圖廢李旦,廢掉大唐又一個皇帝的時候,不僅裴炎,宗室諸王,甚至就是忠誠於她的劉禕之,元萬頃,範履冰這些北門學士也會和她翻臉。
李旦一旦成為天子,他就有了和武後,裴炎,共同執掌天下棋局的權力。
李旦低頭,腦海中浮現出來剛纔那幾位李唐諸王的身影。
這些人可用嗎?
李旦心中也不確定。
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宗室諸王不能成為他推翻武後的核心力量。
他們隻能是棋子。
至於這些棋子該怎麼用,用在何處,就需要他仔細去考量了。
紫蓬馬車緩緩而過天津橋。
端門近在眼前。
要麵對武後了。
這個上下五千年以來,唯一的女皇帝。
李旦的心這一刻完全平靜下來。
皇帝的神性。
就是皇帝的權力。
這是誰都要畏懼的。
如何掌握控製使用這股力量,纔是李旦真正能夠掌握皇權的關鍵。
……
諸王在黃篷馬車抵達承天門之前,趕了上來。
他們跟在了馬車之後。
目光緊緊的盯著馬車,並冇有上前和李旦說什麼。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李旦終究是高宗皇帝的兒子。
諸王神色凝重,但在心底卻升起一絲他們都不知道的希冀。
……
天有紫微宮,是上帝之所居也。
王者立宮,象而為之。
所以,高宗皇帝諡號為天皇大帝。
李旦從黃篷馬車中走出,抬頭看著眼前宏大的乾元殿。
紫扃垂耀,黃樞鎮野。
披靡**,權藏九重。
鵬霄上廓,瓊都帝庭。
千官進謁,萬國來朝。
李旦站在大殿之前,整理衣冠。
裴炎,韓王。
一左一右,站在李旦身後三丈之地。
其餘諸官文武,宗室諸王,順次排列開來。
內侍少監範雲仙,相王內典事徐安,站在李旦左側後。
這一刻,李顯的禪位詔書,武後的冊立詔書,李旦登基大典的禮儀詔,三封聖旨全部被範雲仙捧在手裡。
就在這時,一名緋衣內常侍從大殿之中走出,然後高聲道:「皇太後有旨,宣雍州牧、相王旦覲見。」
李旦肅穆抬頭,然後邁步走上台階。
一共三陛二十七階。
李旦一步步的踏足,最後來到了乾元殿殿門之外。
李旦一眼就看到了大殿居北臨中的丹陛之上,禦榻側畔的珠簾之後。
那雙冰冷審視的眼睛。
李旦躬身垂首,然後一步步邁進殿門。
兩側群臣沉重的呼吸聲在這一刻清晰的傳入李旦的耳邊。
李旦穩步向前,一直走到丹陛一丈之前,然後雙膝跪倒,叩首道:「臣,雍州牧相王旦,叩見皇太後,皇太後萬福金安!」
瞬間,整個大殿徹底安靜了下來。
丹陛之上,珠簾之後,武後眼睛微縮,目光死死的盯著李旦。
她的這個兒子啊!
今日可是給了她好大一個驚喜。
武後的目光越過李旦,看向了同樣跟進殿中,跪倒在李旦身後三丈處的裴炎和韓王李元嘉等人,她的眉頭不由得皺了皺。
隨即,武後平靜下來,重新看向李旦,緩緩開口道:「相王旦,皇帝輕言將天下讓於他人,你,如何看?」
殿中群臣的呼吸不由得一凝。
即便是李旦已經做了遮掩,今日之事,是李顯主動禪位給李旦,但實際上,血淋淋的事情就是李顯被武後和裴炎聯手所廢,原因就是那一句「我以天下與韋玄貞,有何不可」。
前隋楊堅,就是北周國丈,最後代北周而立。
武後和裴炎以皇帝不知天下重,隨意譭棄宗廟,廢皇帝。
然而雖然聽上去是那麼回事,但終究這掩蓋不了這是一場宮變的事實。
因為李顯那就是一句氣話。
現在,問題被丟給了李旦,他要怎麼定義這件事情。
李旦心情平靜,他知道,他今日的回答,關係到他即位之後,能夠多大程度上得到朝臣的支援,這甚至可以說是他唯一的一次,在朝臣麵前,正大光明闡述政見的機會。
「回皇太後。」李旦直起身,拱手朗聲道:「永淳以來,天下多災,又有先帝賓天,皇帝即位,正值天下多事之秋,故臣以為,皇帝輕言,譭棄天下,譭棄萬民,實為不該!」
殿中群臣紛紛忍不住的抬頭,神色驚喜的看著李旦。
其中裴炎更是欣喜難抑。
他為什麼要廢李顯,根本原因就是因為李顯不知道天下之重。
李治為什麼東巡洛陽,就是因為永淳元年開始,關中日食,然後先澇後旱,又有蝗災,疫病流行,李治不得已才就食洛陽。
到了永淳二年,關中災情雖然有所緩和,但依舊沉重,僅僅是冇有餓死人而已。
這還是因為皇帝和朝中權貴離開關中的緣故。
實際上的災情依舊沉重。
裴炎是李治遺詔冊命的顧命大臣,他最著急的也是這個。
他需要李顯擔負起皇帝的責任來,而不是在官位小事上斤斤計較,糾纏不休。
可是李顯不但冇有收斂,甚至越發變本加厲,不顧朝政,甚至還說出了「以天下與韋玄貞」那種話。
如今可是二月啊,春耕馬上要開始……
所以,裴炎聯手武後廢了李顯。
而如今,大唐終於迎來了一個知曉天下之重的皇帝。
尤其是對比李顯!
裴炎低頭之間。
眼底甚至閃過一抹欣喜的淚光。
群臣欣喜。
便是諸王在驚訝之中,也信服了起來。
韓王李元嘉跪在那裡,腦海中忍不住的浮現出了貞觀年間高宗李治清稚的身影。
珠簾之後,武後的目光看向一側的太常寺卿王德真和中書侍郎劉禕之。
他們兩個,一個是相王長史,一個是相王司馬。
這些話,一定是他們兩個教的。
李旦是不懂這些的。
武後回頭,看向李旦,問道:「相王旦,若是以你即位,該當如何治理天下?」
裴炎的心裡頓時一沉,看向李旦。
李旦拱手誠懇道:「兒臣愚鈍,於天下事不知輕重緩急,當垂拱以治天下,以皇太後垂簾,諸輔政大臣處置政事,天下百官按秩序運轉,當可治理天下。」
群臣當中不少人眼神深沉起來,
先帝遺詔定下了三位輔政大臣。
中書令裴炎,侍中劉景先,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郭正一。
但劉景先去了乾陵,郭正一調任國子祭酒,被罷相,不再是輔政大臣。
相王這句話,是不知情況的隨口說,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裴炎在李旦身後低頭,神色在這一瞬間真正的輕鬆了下來。
武後是趕不回後宮的。
現在正麵衝突冇有意義,反而會讓群臣覺得李旦魯莽。
現在纔是群臣想看到的。
然而,於皇帝而言,當天下依照秩序運轉,皇帝的權力就會得到最大程度的鞏固。
李旦說完,微微躬身。
於他而言,先名正言順的即位,纔是第一位的。
先拿到皇帝的神性再說。
武後坐在珠簾之後,看著李旦和滿殿群臣,嘴角閃過一絲輕蔑的冷笑。
她再度開口,聲音高了起來:「相王旦,你以為你可承天下之重否?」
李旦沉沉叩首道:「兒臣是父皇和母後之子,是太宗皇帝之孫,是高祖皇帝曾孫,宗祧所在,眾望歸目,這天下,兒臣擔得起!」
我是你武後和高宗李治的兒子,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孫子,是高祖李淵的曾孫。
天下宗室隻認我一個人。
天下群臣隻認我一個人。
這個天下,我擔得起。
武後有些詫異地看了李旦一眼,隨即看向裴炎道:「裴卿,宣讀禪位詔書!」
「喏!」裴炎起身,然後走到丹陛之下,群臣左上,從範雲仙手裡接過李顯的禪位詔書,然後麵對群臣,高聲道:「有製!」
殿中群臣齊齊跪倒。
裴炎張開禪位詔書,高聲道:「門下:
帝王受命,臨禦寰區,必上順天心,下從人望,明社稷之重,固邦家之基。
朕以寡昧之姿,纂承高祖、太宗之鴻業,嗣位以來,未逾旬月,荒於庶政,昧於經邦。
每乖聖母之慈訓,益彰涼德之多闕;任情舉措,不遵典章,私昵親黨,有虧公道。
前者以韋玄貞無汗馬之勞,越居清要,忿言所及,至有『以天下與玄貞,何惜一侍中』之語。
上驚宗廟,下駭臣僚。
既失為君之體,何堪臨禦之重……」
殿中群臣神色沉重。
這哪裡是什麼禪位詔書,這明明就是罪己詔。
「……四海之內,知朕不德,兆庶之心,未有所歸。
皇弟相王旦,天縱睿哲,地居宗英,仁孝夙彰,恭儉有素,皇太後深所嘉尚,朝野具瞻。
朕深思否德,難承大寶,敬釋萬機,傳位於相王旦。」
武後坐在珠簾之後,聽得很認真。
「宜令有司擇吉日,具禮冊命,即皇帝位。
內外文武群官,宜同心輔弼,以安社稷。
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主者施行。
欽此!」
武後猛然間看向裴炎,眼神冷冽。
李旦都知道讓她垂簾,裴炎竟然在詔書當中一句也冇寫。
裴炎想做什麼。
裴炎站在那裡,麵對群臣,身體站的越發筆直。
李旦這個時候沉沉叩首道:「臣領旨謝恩,陛下萬壽無疆。」
殿中群臣齊齊叩首道:「臣等領旨,陛下萬壽無疆!」
武後回過神,眼睛盯了裴炎一眼,然後看向李旦和群臣道:「都平身吧,來人,設座!」
群臣起身,神色肅穆起來。
李旦起身,看著左側兩名緋袍內常侍,搬過一張和禦榻形製一樣,但冇有龍紋的短榻,放在了丹陛之下正中的位置。
裴炎上前,將禪位詔書捧到了李旦的手裡。
李旦雙手接過,然後抬頭看向丹陛之上。
珠簾之後,武後淡淡的說道:「坐!」
李旦肅穆躬身,邁步走到禦榻之前,然後轉身,當著群臣的麵,緩慢堅定的坐了下來。
群臣瞬間全部跪倒叩首,齊聲山呼:「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內外衛士全部單膝跪倒,叩首山呼:「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整個紫微宮,所有的宮人內侍,皇城宮城中的所有官員衛士,還有皇宮之外的百姓,聽到聲音,跟著全部跪倒叩首:「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李旦坐在禦榻上,握著禪位詔書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從這一刻起,他是大唐皇帝了。
名正言順即位的大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