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馬車就出了長安城，一路向東。
江寧掀開車簾，看著外麵的景色一點點變化。
剛開始，還能看見農田村莊。
等過了潼關，進了河東地界，地就變得越來越荒蕪了。
到處都是鹽鹼地。
白花花的一片，長不出什麼莊稼。
偶爾能看見幾叢野草，也蔫頭耷腦的，沒什麼精神。
隨從姓張，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話不多，但什麼都懂。
他指著遠處對江寧說：“江掌櫃，您看那邊。”
江寧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是一隊馬車，十幾輛，排成一長串，慢吞吞地往前走。
車上堆滿了麻袋，麻袋上蓋著油布，看不清裡麵裝的是什麼。
“那是世家的鹽車。”
老張說：“從河東鹽池出來，運到洛陽、長安，然後轉到整個中原。”
江寧看著那車隊，沒說話。
老張繼續道：“這條路上，天天都有這樣的車隊，一家接著一家，一隊接著一隊，都是世家的。”
江寧點了點頭。
他心裡有數了。
又走了一天，就到了安邑。
這是一個小縣城，城牆不高，城門也不大。
但一進城，江寧就感覺到了不一樣。
街上熱鬧得很。
到處都是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說著各種口音的話。
有推車的，挑擔的，也有趕牲口的。
還有一大群人，蹲在路邊等著招工。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鹹鹹澀澀的，有點像海邊那種味道，但又不太一樣。
老張說：“這裡離鹽池近，方圓幾百裡的人，都靠鹽吃飯。”
江寧沒說話，而是四處看著。
隻見街邊的鋪子裡，賣什麼的都有。
最多的是那些鹽鋪，一家挨著一家。
各家的門口都擺著大筐，筐裡是青灰色的粗鹽，旁邊立著牌子，寫著價錢。
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裝車，還有人在記賬，忙得很。
程家商號就在縣城邊上，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
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程記山貨”四個字。
江寧下了車，老張帶著他進去。
院子裡堆著些皮毛、藥材，有幾個夥計在整理。
看見老張，都停下打了個招呼。
“張團頭回來了。”
老張點點頭，帶著江寧往裡走。
“江掌櫃，您先歇著，明天我帶您去山裡。”
第二天一早。
老張帶著江寧出了縣城，往山裡走。
路不好走，彎彎曲曲的，兩邊都是山。
走了小半天，鑽進一條山溝，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塊平地，藏在山溝裡，四麵都是山，隻有一條小路進出。
平地上搭著幾排木屋，還有幾個簡易的作坊。
煙囪冒著煙，裡麵有人在幹活。
王五看見江寧，快步迎上來。
“江掌櫃！您可來了！”
江寧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作坊裡，幾個工匠正在忙活。
大鍋裡煮著鹽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旁邊擺著幾個大桶，裡麵是過濾好的鹽水。
王五把最近的情況說了一遍。
原料備好了，裝置齊全了，人也都在。
就等著江寧來，可以開工了。
江寧四處看了看，點點頭。
“行，這就開始乾吧。”
王五鬆了口氣。
江寧又交代了幾句，讓王五他們繼續準備。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盯上了這片山溝。
河東這地方，世家盤踞了幾百年。
地頭蛇的眼睛和耳朵，比誰都敏銳。
縣城裡忽然來了一幫生麵孔，還住在山裡不出來了，這事瞞不住。
訊息很快傳到了裴家。
裴家，是河東最大的世家之一，把持著鹽池的命脈。
當家的是裴楷，河東裴氏的嫡係，專門負責家族地方事務，打理鹽池，四十來歲，心思縝密，手段老辣！
他聽完下人的稟報，眉頭微微皺起。
“生麵孔？從哪兒來的？”
下人道：“查過了，是從長安來的，落腳在程記山貨。”
裴楷一愣。
“程記山貨？宿國公名下的產業？”
下人點頭。
裴楷沉默了。
程咬金。
陛下的心腹。
他想了想，問：“那些人去山裡做什麼？”
下人道：“說是收山貨，小的派人跟過去看過，那地方雖然偏僻，但周圍山貨可多了。”
裴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收山貨……
用得著跑到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嗎？
這地方都是和鹽業相關的產業，山貨市場不大，運輸成本高，跑的老遠去賣，又沒什麼利潤。
他直覺這裡麵有事。
但又不好直接去查。
程咬金畢竟不是普通人。
那是跟著陛下打天下的老臣，是陛下的鐵杆心腹！
他的人，動不得。
哪怕他裴家再大，也不敢明著跟一朝國公對著乾。
他想了想，道：“繼續盯著，但別驚動他們。”
下人應聲退下。
裴楷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色，半天沒動。
他就是感覺這事沒那麼簡單。
但他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對。
……
時光流逝。
鹽坊開工已經有五天了。
江寧每天兩頭跑，白天在貨棧應付那些偶爾上門的客人，晚上摸黑進山盯著作坊。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好在一切順利。
王五他們幹活利索，第一批雪花鹽已經出來了幾十斤。
江寧看了，質量比在長安試做的還好。
他心裡踏實了些。
第六天下午，江寧正在貨棧裡整理賬本，老張從外麵進來，臉色不太對。
“江掌櫃。”
江寧抬起頭。
老張壓低聲音：“有人在附近轉悠。”
江寧放下筆。
“什麼樣的人？”
“生麵孔，兩個，穿得普通，但眼神不對勁，在咱們貨棧門口晃了好幾趟了。”
江寧心裡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來人往，看不出什麼異常。
但他知道老張的眼睛毒，他說有問題，那就一定有問題。
“讓人去跟著。”
他說：“看看是哪邊的。”
老張點點頭，出去安排了。
天黑的時候，訊息回來了。
是裴家的人。
裴家是河東最大的世家之一。
把持著鹽池，掌控著鹽路，在這地界上，說話比官府還管用！
江寧聽完，半天沒說話。
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
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不愧是地頭蛇，這也太敏銳了！
他對王五說：“從明天開始，白天盡量別出去，晚上也少點燈，幹活的時候，把煙囪遮一遮，別讓人看見冒煙。”
王五點頭，連夜進山安排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江寧繃緊了神經。
他讓貨棧的夥計們一切照常，該收山貨收山貨，該出門出門。
但他自己很少出去，就在院子裡待著。
那個轉悠的人，果然不見了。
但江寧知道，這不代表沒事。
恰恰相反，這說明對方已經盯上他了，而且，還換成了更厲害的角色。
果然。
三天後，該來的總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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