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李二來了。
這回他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老程和老魏。
三個人一進門,江寧就看見了,放下賬本站起來。
“老李,老程,老魏,今兒個怎麼一塊兒來了?”
李二笑了笑,走到老位置坐下。
“閒著冇事,找你喝酒。”
江寧當即讓夥計去後廚張羅,自己在他們對麵坐下。
老魏今天臉色不太好,悶悶的,坐下就端起茶喝了一口,也不說話。
老程倒是跟往常一樣,大咧咧地往那兒一坐,嗓門大得整個大堂都能聽見。
“江掌櫃,今天有什麼好吃的?儘管上!”
江寧笑著應了,又看向李二。
李二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喝了口茶,忽然問:“江掌櫃,聽說最近長安城裡在辦詩會?”
江寧愣了一下,點點頭。
“廣陵詩會,挺熱鬨的,你們看最近,各地才子都來了,想要一爭高下呢。”
李二看著他,笑道:“我想起來你也有詩才啊,怎麼不去參加?”
江寧攤了攤手,笑得有些無奈。
“老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商賈,又不是士人,可冇資格參加這種詩會啊。”
李二眉頭挑了挑。
江寧繼續道:“這種詩會,門檻很高,卡得嚴著呢,得有功名,得有人引薦,還要有士人的身份。”
“我這種開酒樓的,連門都進不去。”
他說著,心裡其實有點兒不是滋味。
這些日子,他私底下確實寫了不少詩。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坐在院子裡寫幾首。
那些詩,他自認不比那些才子差。
可有什麼用呢?
人家不讓你進門。
他倒是想過,要是能參加詩會,說不定能脫穎而出,被哪個大官看上,引薦進朝廷。
可他一個商賈,就算拿了詩會魁首,人家也不可能把他引薦去做官。
商賈之子,連科舉都不能參加,這是規矩。
可惜了。
因為這詩會,去報名參加的,都是些庸才,自己若能參加,到時候抄兩首後世詩詞過去,必定能出人頭地啊。
李二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想參加?”
江寧一愣。
李二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想參加,我給你安排。”
江寧眼睛亮了。
“老李,你……”
李二擺擺手,笑道:“彆問那麼多,反正我有熟人,能讓你進去,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江寧立刻拱手,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
“那就多謝李掌櫃了。”
李二哈哈一笑,正要說什麼,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歎氣!
是老魏。
江寧轉頭看他,老魏正端著酒杯,盯著杯子裡的酒,臉上愁雲慘淡。
“老魏,怎麼了?”
老魏看了他一眼,又歎了口氣,悶頭把酒喝了。
老程在旁邊接話:“彆提了,最近生意難做啊。”
江寧更疑惑了。
老魏和老李老程一樣,都是做糧食生意的。
之前關內道的事,他們做得挺順的,怎麼忽然就難做了?
“出什麼事了?”
李二放下茶杯,臉色也正經了些。
“江掌櫃,你聽說了吧?朝廷要對吐穀渾用兵。”
江寧點點頭。
李二繼續道:“打仗,就要糧草,要軍需,糧草還好說,我們這些糧商幫著張羅,不至於讓朝廷難過。”
“可鹽鐵……”
他頓了頓,看向江寧。
“鹽鐵被那些世家把持著。”
“太原王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幾家大戶,手裡握著鹽池鐵山。”
“朝廷要打仗,需要大量鹽鐵。”
“他們倒好,卡著不放。”
江寧眉頭皺起來。
“卡著不放?這什麼意思?”
老魏抬起頭,臉上的愁雲更深了。
“就是拖著,你要貨,他表麵上配合,說過幾天給,結果等了幾天再問,卻說還在安排著。”
“再等幾天,又說什麼運輸困難。”
“你急,他倒是不急。”
他喝了口酒,聲音有些澀。
“他們有鹽有鐵,有渠道。”
“朝廷不找他們買,還能找誰?”
“所以他們就端著架子,跟朝廷談條件。”
“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
“朝廷急著用,但也不能什麼都答應啊。”
江寧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世家安敢如此?”
老魏苦笑。
“江掌櫃,你是不知道。”
“世家跟朝廷,從來都是互相利用。”
“從前隋,甚至前晉時就這樣,他們要好處才肯出力。”
“朝廷要用他們,就得給他們好處。”
“這是規矩,多少年的規矩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哪怕是當今陛下,也不好對世家做什麼。”
“他們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佈朝堂。”
“動一個,就是牽一片。”
“陛下心裡憋屈,但也冇辦法。”
江寧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史書。
世家門閥,確實是魏晉南北朝,到隋唐時期,都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雖然,從前隋開始,有了科舉製,但世家還在把持著人才選拔。
至於鹽鐵這種命脈,自然也捏在他們手裡。
朝廷要打仗,就得求他們。
他們不著急,慢慢談,就能談出最好的條件。
老程在旁邊補了一句:“我上次去訂鐵,那幫人愛答不理的。”
“我說是給邊關用的,他們說知道,會安排。”
“結果等了一個月,屁都冇等到。”
他氣得直拍桌子。
“什麼東西!要不是冇辦法,誰願意求他們!”
江寧看著他們三個,一個比一個愁。
他想了想,忽然開口。
“既然他們卡你,你就自己乾唄。”
三人同時愣住了。
李二手裡的茶杯也是頓在了半空。
老程張著嘴,忘了合上。
老魏抬起頭,盯著他,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
“自己乾?”
李二緩緩放下茶杯:“怎麼自己乾啊?”
江寧看著他們那副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就是自己製鹽啊。”
他指了指桌上的鹽碟。
“這玩意兒,又不難。”
“找塊地方,弄點鹵水,熬一熬,就出鹽了。”
“他們賣得貴,你就自己製,賣得便宜,看他們還卡誰。”
三個人麵麵相覷。
老魏艱難地開口:“江掌櫃,你說得輕巧,製鹽簡單,但做成產業哪有那麼容易?”
“畢竟鹽池、鹽井,都是世家的。”
江寧沉默了一會兒。
前世他看過紀錄片,講過古代製鹽的方法。
粗鹽提純,其實不難,溶解、過濾、熬煮、結晶。
隻要知道原理,多試幾次就能成。
確實簡單。
但世家把控著鹽鐵,卻不單單是技藝。
而是整條產業鏈的把控和壟斷。
他想了想,看著李二。
“老李,你們真想自己乾?”
李二看著他,眼神深得很。
“你有辦法?”
江寧點點頭。
“辦法是有,不過……”
他頓了頓,笑道:“這玩意兒得保密,傳出去,那些世家得瘋了。”
李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跟剛纔不一樣,帶著點兒深意,讓人著實看不透。
“保密。”
“絕對保密!”
魏征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還會製鹽?
他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