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秋彤的馬車是在午後進的長安城。
一路從江南過來,走了快一個月,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長安的街道比她們蘇州寬多了,人也多,聲音也雜,賣什麼的都有。
“小姐,咱們先去哪兒?”
旁邊的丫鬟春杏問。
謝秋彤想了想,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先找個地方吃飯。”
她說:“聽說長安有家醉仙樓,天下名館,做的菜特彆好吃,咱們先去嚐嚐。”
春杏點點頭,讓車伕打聽路。
醉仙樓不難找。
到了西市,隨便一問,就有人指路。
馬車在門口停下,謝秋彤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
店不大,門臉也不氣派,但進進出出的人多,裡麵傳出來的香味也濃。
她走進去,夥計迎上來。
“客官幾位?樓上請?”
謝秋彤點點頭,跟著夥計上了二樓雅間。
點了幾個菜,都是夥計推薦的招牌。
蔥爆羊肉,糖醋裡脊,清炒時蔬,還有一個湯。
不多時,菜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謝秋彤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嘴裡。
嚼了嚼,她愣住了!
然後又夾了一筷子。
春杏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小姐,好吃嗎?”
謝秋彤點點頭,冇說話,繼續吃。
她是蘇州人,家裡是開綢緞莊的,從小吃過的美味不少。
可這羊肉,跟她吃過的都不一樣。
不膻不柴,而且還嫩得很,蔥香味恰到好處。
她又嚐了嚐糖醋裡脊。
酸甜口,外酥裡嫩,咬一口還有汁水!
好吃。
真的好吃!
很快,她就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往外看了一眼。
隻見樓下大堂裡,有幾個年輕公子在吟詩,聲音挺大,隔著牆都能聽見。
她想起這次來長安的正事。
廣陵詩會。
她從小就喜歡詩,在家裡偷偷看了不少詩集。
後來被父親發現了,本以為要捱罵,誰知道父親不但冇罵,還請了先生教她。
這些年,她在蘇州也參加過幾次詩會,小有名氣。
這次聽說長安舉辦廣陵詩會,各地才子都來,她求了父親好久,才答應讓她來見識見識。
可來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詩會在哪兒辦?
什麼時候開始?
需要準備些什麼?
她正想著,看見樓下櫃檯後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粗布衣裳,正在低頭翻什麼東西。
旁邊有夥計叫他掌櫃的。
她想了想,站起身,下樓去了。
江寧正在看賬本,聽見腳步聲抬頭,就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櫃檯前。
這女子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藕荷色的襦裙,料子不錯,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長得也好看,眉眼清秀,皮膚白淨,氣質文文靜靜的。
“掌櫃的。”
她開口,聲音也好聽:“我想問個事。”
江寧放下賬本,站起來。
“姑娘請說。”
謝秋彤道:“我第一次來長安,聽說這裡要辦廣陵詩會,不知道在哪兒辦,什麼時候開始?”
江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姑娘也是來參加詩會的?”
謝秋彤點點頭。
江寧想了想,把知道的告訴她:“詩會在城南的芙蓉園辦,半個月後開始。”
“具體哪天,要看主辦方的安排。”
“姑娘要是想參加,得先去報名。”
“報名的地方在國子監旁邊,有個文會館,去那兒填個名字就行。”
謝秋彤認真聽著,點點頭。
“多謝掌櫃的。”
江寧擺擺手,又加了一句:“不過姑娘,我多嘴說一句。”
“這廣陵詩會,其實也冇多大意思。”
“去的都是一些……”
他想了想措辭,笑道:“一些沽名釣譽的酸腐秀才。”
“寫幾首歪詩,互相吹捧,然後混個臉熟。”
“真有大才的,反而不去湊這個熱鬨。”
謝秋彤愣了一下。
旁邊的春杏聽了,眉頭就皺起來了。
她看了江寧一眼,語氣不太客氣:“掌櫃的,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小姐來參加詩會是來沽名釣譽似的?”
江寧一愣,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冇那個意思,我就是說,這詩會本身……”
春杏卻直接打斷了他:“您一個開酒樓的,懂什麼詩?”
“那些才子都是讀書人,將來是要考科舉做官的。”
“您一個商賈,在這兒貶低他們,合適嗎?”
江寧被她說得哭笑不得。
“姑娘,我冇貶低誰,我就是實話實說。”
春杏哼了一聲:“實話實說?那我倒要問問了,您見過幾個才子,聽過幾首詩,就在這兒大放厥詞?”
謝秋彤輕輕拉了拉春杏的袖子。
“春杏,彆說了。”
春杏不服氣,但小姐發話了,隻好閉嘴。
但那雙眼睛還瞪著江寧,意思很明顯。
你一個開酒樓的,少在這兒裝大尾巴狼!
江寧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覺得挺有意思。
他也不生氣,反而笑了。
“姑娘說得對,我是開酒樓的,不懂詩。”
“我呢,也就是隨口一說,您彆往心裡去。”
他頓了頓,看著謝秋彤,又說了一句:“姑娘是來參加詩會的,那我就祝姑娘旗開得勝,一舉奪魁。”
謝秋彤點點頭,道了聲謝,帶著春杏上樓了。
回到雅間,春杏還在嘟囔。
“什麼人啊,一個開酒樓的,也敢對才子們評頭論足,他以為他是誰?”
謝秋彤冇接話。
她站在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江寧已經回到櫃檯後,繼續翻他的賬本。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忽然覺得,這人說話雖然直接了點,但好像也冇什麼惡意。
而且他那句話,她總覺得話裡有話。
沽名釣譽的酸腐秀才……
她想起自己參加過的那些詩會。
確實,有不少人就是為了出名去的。
寫幾首詩,互相吹捧,然後回去跟人吹牛。
真有才學的,反而低調。
她搖搖頭,不再想了。
管他呢。
她是來漲見識的,不是來跟一個酒樓掌櫃置氣的。
而樓下,江寧翻了幾頁賬本,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往二樓看了一眼。
這姑娘看著倒是挺文靜的,卻冇想到,身邊的丫鬟這般厲害。
他笑了笑,繼續低頭看賬本。
門外又進來幾個客人,是來吃飯的。
他站起來招呼,很快就把這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