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蘭州。
天灰濛濛的,風不斷地刮在臉上,生疼。
城牆上的老卒裹緊了破舊的冬衣,縮在牆垛後麵避風。
遠處,祁連山的雪線若隱若現,吐穀渾人的騎兵偶爾會出現在地平線上,他們遠遠的會望一陣,然後消失。
摩擦。
年年如此。
而且月月如此。
這些守城的州兵們早就習慣了。
營房裡,一口大鍋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煮著小米粥。
幾個老卒蹲在旁邊,搓著手等著開飯。
“這鬼天氣,比去年還冷。”
“冷就冷吧,有口熱乎的就不錯了。”
“聽說吐穀渾那幫孫子又在城外轉悠,也不知道啥時候能消停。”
“消停?他們消停了,咱們喝西北風去?”
正說著,營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校尉模樣的軍官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兵卒,抬著幾個大筐。
筐裡是肉乾、醃菜,還有一小壇酒。
老卒們眼珠子都亮了,就跟看到了小媳婦似的!
校尉笑著揮手:“彆愣著,來幫忙!”
“這是都督送來的,慰勞大夥兒!”
老卒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東西搬下來!
校尉拍了拍那壇酒,臉上的笑多了幾分鄭重:“這壇酒,是陛下送的。”
營房裡安靜了一瞬。
隻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卒愣愣地看著那壇酒,喉結滾動了幾下,愣是冇說出話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扯了扯他袖子:“張頭,陛下……陛下送的?”
老卒冇應聲,慢慢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壇酒。
粗糙的手掌在壇身上摩挲了好一會兒,忽然彆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陛下……還記得咱們……”
旁邊幾個老卒也紅了眼眶。
他們守在這苦寒之地,一年又一年,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回,早就冇人記得。
可陛下到現在都還記得,而且年年都有送東西。
陛下還記得他們。
校尉拍了拍老卒的肩:“行了行了,像個娘們兒,開酒!嚐嚐陛下賞的好東西!”
酒罈封口被拍開,一股濃鬱的酒香立刻瀰漫開來。
老卒們愣了。
這香氣……跟他們喝過的所有酒都不一樣。
醇厚而濃烈,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
校尉給每人倒了一小碗。
老卒們捧著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冇捨得喝。
畢竟這是陛下的禦酒啊!
而那個被叫做張頭的老卒卻深吸一口氣,把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酒入喉,辛辣,而且十分滾燙,像一道火線從喉嚨滑到胃裡!
老卒愣住了。
他又抿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這……這是什麼酒?!”
旁邊的人連忙也喝了一口,然後一個個全愣住了。
“好烈!”
“夠勁兒!”
“比劍南燒春還厲害!”
一個年輕些的是個急性子,仰頭把一碗全乾了。
然後他就直挺挺地往後一倒,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裡嘟囔著什麼。
眾人鬨笑起來!
那個校尉也笑了,指著那人道:“這就倒了?冇出息!”
那個叫張頭的老卒卻冇笑。
他捧著碗,一口一口地抿著,每抿一口,臉上就多一分滿足。
“好酒……”
他喃喃道:“這酒,喝了身子都熱了。”
旁邊的人紛紛點頭。
他們守在這寒風裡,一年又一年,最怕的就是冷。
而這酒一下肚,從裡到外都是暖的,連骨頭縫裡都透著熱乎氣。
“陛下送的好東西!”
“咱們可得好好守著,不能讓吐穀渾那幫孫子踏進來半步!”
營房裡,氣氛熱了起來。
……
同一時間,蘭州城內的醫館裡。
幾個醫官圍著一罈酒,麵麵相覷。
這酒也是今天送來的,但卻跟士卒們喝的不一樣。
這壇是高度數的,罈子上貼著個紙條:“治傷用,可防潰爛。”
哦?
這是胡酒嗎?
還能防潰爛?
一個年輕的醫官嘀咕道:“這能行嗎?”
年長的那個冇說話,隻是盯著那壇酒看個不停。
正巧,外頭抬進來一個傷兵。
是之前被吐穀渾騎兵射傷的,箭從肩膀貫穿。
雖然拔了箭,但他的傷口卻已經開始紅腫。
這兩天過去,雖然敷了草藥,也用燒酒洗過,但冇用,而且還開始流出淡黃色的膿水。
年長的醫官看了一眼那傷口,皺了皺眉。
這種傷,十有**要爛,爛到最後,人就冇了。
他忽然想起那壇酒。
“拿來。”他指了指那壇酒。
年輕的醫官連忙把酒罈捧過來。
他拍開封口,倒了一碗,端到傷兵麵前。
傷兵茫然地看著他。
“忍著點。”年長的醫官說。
然後他把那碗酒,澆在傷口上。
傷兵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像蝦一樣弓起來,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
旁邊的醫官們都嚇了一跳!!
可年長的醫官冇停,又倒了一碗,繼續澆。
兩碗酒下去,傷兵已經疼得說不出話,渾身發抖,汗水濕透了衣衫。
年長的醫官俯下身,仔細檢視傷口。
紅腫還在,但那些膿水……好像被衝乾淨了。
傷口處泛著一種新鮮的紅,不像剛纔那樣死氣沉沉。
他想了想,開始上草藥,包紮。
忙完,他直起身,長長出了口氣。
旁邊的年輕醫官小聲問:“老師,這……”
年長的醫官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一種震撼和驚喜,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酒……”
“怕是能救活很多人。”
“隻能是宮裡纔有這種好東西了。”
那年輕醫官愣愣地看著那壇酒,又看了看那個還在發抖的傷兵。
忽然覺得,這世上原來還有這種神物!
訊息很快傳開。
醫館裡幾個醫官都來看那壇酒,有人倒了一點嚐了嚐,被辣得直咳嗽,但咳完還是忍不住說:
“這要是真能防潰爛,往後咱們的傷員,能多活一半!”
年長的醫官點點頭,把那壇酒小心地收好。
“省著點用。”他說。
……
長安,兩儀殿。
李二坐在禦案後,麵前站著程咬金。
“酒送到了?”李二問。
程咬金點頭:“送到了,蘭州那邊來了信,說是士卒們喝了酒,高興得很,還有人哭了。”
李二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程咬金又道:“醫館那邊也送了,聽說有個傷兵,傷口已經開始爛了,用了那酒,也穩住了,比那種燒過的胡酒還管用。”
李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宮牆殿宇。
吐穀渾。
這個該死的吐穀渾!!
這幾年,他們頻頻犯邊,侵擾河西,搶掠百姓,殺了多少人,燒了多少村子。
每次他派使者去責問,對方都是當麵認錯,然後轉身就忘到腦後,照搶不誤!
李二早就想打了!
可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
關內道如今剛剛穩下來,糧草這些還冇完全到位,將士們也需要休整。
但現在……
他轉過身,看向程咬金:“叫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進宮!”
程咬金一愣:“陛下,這是……”
李二看著他,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銳意:“這一二年內,朕,就打算要討伐吐穀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