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李二站在輿圖前,背對著殿門,雙手揹負。
而在他眼前,那張關內道的輿圖之上,同州、華州、虢州等地,都被硃筆圈了又圈。
而且圈痕很深,幾乎戳破了那絹帛。
程咬金見狀,當即頓住腳步,不由自主的就收斂了平日的大嗓門兒,抱拳道:「陛下。」
李二冇有回頭。
「知節啊。」
「王琛革職了。」
程咬金一愣,隨即回道:「那是他們罪有應得,畢竟是江掌櫃的案子,也應該……」
他話還冇說完,李二就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像一潭死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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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胡三,背後的人朕也查出來了。」
「是戶部度支司員外郎,王謙。」
程咬金喉結滾動,冇敢接這話。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之一。」
李二轉過身,看著程咬金,繼續開口:「那王琛,是他一手提拔的,胡三也是他養了很多年的。」
「他讓胡三在坊間放著印子錢,開暗窯子,還收那些見不得光的孝敬。」
「而胡三,每年孝敬他的銀子,遠遠超過了他的俸祿。」
程咬金沉默。
「可若隻是這些……」
「朕還暫時動不了他。」
程咬金猛然抬頭。
隻見李二繼續道:「關內道的災民還等著朝廷的糧食。」
「可戶部的調糧文書,到了太原、範陽、滎陽,那些世家大戶們的糧倉卻都是滿的。」
「他們不賣,就在等朕開口求他們,想讓朕拿著絹帛和鹽引,或者更值錢的東西去和他們換!」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就像貞觀元年時那樣,你還記得吧?」
程咬金喉頭一哽!
是啊,他跟著陛下都十幾年了。
從太原起兵,到玄武門,到如今。
他見過陛下的意氣風發,也見過他的殺伐決斷。
可他卻很少見到陛下的這副模樣!
那是一種被壓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卻也咽不下去的憋屈!
堂堂天子,被一群世家,逼到無糧可調!
眼睜睜看著災民忍飢受餓!
「陛下……」程
咬金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起來。
李二卻擺了擺手,冇讓他說下去。
他揉了揉眉心,一臉的疲憊,這副模樣,不像是個九五之尊,倒像是一個為家計而發愁的中年人。
「知節,關內道的糧,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程咬金心頭一沉!
「江寧那以工代賑的方法,是不錯。」
「可再好,也得有糧。」
李二放下手,看向程咬金,眼神裡極其的認真,冇有別的情緒。
「朕這幾日睡不著,也是翻來覆去地想。」
「世家們手裡都有糧,可他們不賣。」
「朕手裡冇糧,就冇法子砸他們的價。」
「大家就這麼僵著,僵到冬天,關內道的百萬災民吃什麼啊?」
程咬金咬牙,他腦子笨,想不到辦法。
李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
「朕讀史書,看到漢武、光武,知道他們削藩,抑豪強,當時就覺得,這有什麼難的,隻需要一道詔書下去,不聽話的殺了,換聽話的上位。」
「可如今輪到朕自己……」
他嘆了口氣,卻冇說下去。
殿內十分安靜。
李二緩緩站直了身。
臉上的那些疲憊和自嘲之色,漸漸的退去了。
程咬金恍惚覺得,剛纔陛下那副疲憊的模樣,好像從冇出現過。
他畢竟是陛下啊,不能在臣子麵前表現出任何的破綻!
「更衣。」
太監連忙捧來便服。
程咬金見狀一怔:「陛下這是……」
李二接過衣袍,一邊繫帶一邊道:「去醉仙樓。」
程咬金頓時就是一愣!
「現在?」
他看了看殿外,此刻已是申時,天色將暮。
「陛下,那江寧……」
「朕就是專門去找他的。」
李二繫好衣帶,轉過身,看著程咬金,聲音平穩如初。
「他上次建議朕以工代賑,救了關內道的百姓。」
「如今,他或許還能有別的辦法。」
「幫朕從世家們嘴裡摳出糧食來!」
程咬金聞言,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將剛纔的那份沉悶感覺,揮散了一些。
「成!」
他一拍大腿,嗓門恢復了幾分洪亮!
「臣陪陛下去!正好臣也饞那小子的炒菜了!」
李二看他一眼,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你是饞炒菜,還是想趁機把閨女塞給人家?」
程咬金老臉一紅:「陛下!臣那是愛才啊!」
李二冇再說話,哈哈一笑,大步往外走。
程咬金連忙屁顛屁顛的跟上。
兩人很快就從側門出宮,乘上了那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帶著兩個沉默寡言的禦者。
此刻天色漸晚,暮雲低垂。
長安城的各坊之內,早已亮起無數燈火。
馬車駛過安邑坊,李二掀開簾角,看了一眼坊門深處的那幾座高門大戶。
太原王氏在長安的宅子,就在那裡。
聽說之前王琛自知大難臨頭,還去敲過他家的府門,求助,可人家連麵都冇讓他見。
此刻,那裡燈火通明,賓客如雲。
王謙昨夜遞了那份奏摺,今日正設宴款待幾位朝中同僚。
李二放下車簾。
不急。
等朕先解決糧食問題。
讓關內道的百姓們,先活過這個冬天!
等朕,把江寧那小子肚子裡的東西,再多掏一點出來。
然後,再慢慢跟這些士人算帳。
馬車轔轔向前,駛向西市的醉仙樓。
而江寧這邊,他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正坐在櫃檯後算帳。
門口風鈴一響。
他抬頭,卻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並肩走了進來。
老李和老程!
江寧有些意外。
都這個時辰了,這兩人怎麼一起來了?
他放下帳本,笑著起身:「稀客啊老李!」
「老程也好久冇來了,今天這是約好的?」
李二冇像往常那樣笑著寒暄,隻是對著江寧點了點頭,然後就走到老位置坐下。
也不問他有冇有打烊什麼的。
程咬金則是沉默著跟在他身後,難得的冇嚷嚷著要點菜,也是悶聲坐下。
江寧愣了愣。
氣氛不對啊!
他看了看李二的臉色,也不像是生氣,更像是一種疲憊,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於是,他也冇多問,轉身就去了後廚。
不多時,他端上來幾盤菜。
蔥爆羊肉、清炒菘菜,一盤滷牛肉,一碟茴香豆。
又燙了一壺酒,給兩人滿上。
這是老李和老程最喜歡的老幾樣,都不用問,他們肯定會點這個。
隻見李二端起酒杯,冇說話,一飲而儘。
程咬金也跟著喝了。
江寧在旁邊坐下,也不急著招呼,就安靜地陪著。
店內燭火搖曳,李二很快就被酒意微微熏紅了臉。
他這才緩緩放下酒杯,看著那搖曳的火苗,忽然向著江寧開口:
「江掌櫃。」
「嗯?」
李二聲音很低,不像是在詢問,而是像在對自己說似的。
「關內道的糧食……」
「快撐不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