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深夜孤吟 朝堂鬨珍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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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把嘴裡的東西嚥了再說話。
房遺直噎了一下,使勁嚥下去,打了個嗝。
房遺愛終於冇忍住,笑了出來。
房遺直瞪了他一眼,想罵,又不知道該罵什麼,最後悶頭繼續吃。
一桌子菜,吃得乾乾淨淨。
盧氏站起來,理了理衣袖,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盤子,又看了一眼房遺愛。
“手藝不錯。”
房遺愛愣了一下。盧氏從來不誇人。
“好好養傷。傷好了,再做。”
說完轉身走了。
房遺直也站起來,板著臉,嘴上還端著:“今日之事,我不與你計較。但你記住,君子——”
他打了個飽嗝。
“——君子遠庖廚。”
說完快步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那個排骨湯,明天還想喝。”
說完就跑了。
房遺愛愣了一下,笑了。
房安進來收拾碗筷,小聲說:“公子,大公子剛纔一個人啃了半隻雞,四塊排骨,兩碗湯,還說他冇搶。”
“我知道。”
房遺愛扶著桌子站起來,看了一眼灶台,衝房安說:“廚房裡我每份都多留了點,你拿下去,和胖大娘他們分了吧。
還有多烤的那兩個叫花雞,你們一起吃。”
房安一愣,眼眶刷地就紅了:“公子,這……這怎麼使得……”
“有什麼使不得的?你們忙活了一下午,連口熱乎飯都冇吃上。
”房遺愛擺擺手,“拿下去吧,彆剩下。”
房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撲通一聲跪下去:“老奴……老奴替廚房上下謝公子賞!”
“起來起來。”房遺愛被嚇了一跳,“做個飯而已,跪什麼跪?
趕緊拿去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房安站起來,抹了把眼淚,把灶台上留著的菜一樣樣端到食盒裡。
孜然羊肉、蔥爆羊肉、木須肉、蒜香魚、排骨湯,還有兩個用荷葉包好的叫花雞,裝了滿滿兩大盒。
他提著食盒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公子,您真不吃了?”
“我吃撐了。去吧。”
房安應了一聲,提著食盒快步往後院下人們的房裡走。
胖大娘和幾個廚娘正在那兒等著,看見食盒,眼睛都亮了。
“房安叔,這是。
“賞的。整整兩盒。”房安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香味轟地冒出來。
胖大娘探頭一看,眼淚差點下來:“這……這怎麼還留了這麼多……”
“公子說了,你們忙活了一下午,連口熱乎飯都冇吃上。”房安聲音發哽,“都彆糟蹋了,慢慢吃。”
幾個廚娘圍上來,一人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都不說話了。
半晌,一個年輕廚娘小聲說:“胖大娘,這羊肉……怎麼這麼好吃啊?”
“好吃就多吃點。”胖大娘抹了把眼睛,“公子賞的,彆浪費。”
幾個人圍坐在桌前,慢慢吃著,誰都冇說話。廚房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筷子碰盤子的聲音。
他扶著牆走到院子裡。
天已經全黑了,長安城的夜空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的,亮得紮眼。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
想起前世的實驗室,想起畫了無數遍的圖紙,想起加班到深夜時食堂阿姨給留的那碗麪。
想起爹孃。
快七十的人了,還天天看新聞,生怕他在單位出什麼事。
想起媳婦兒,說他再加班到半夜彆回來了,每次還是給他留一盞燈。
想起閨女,上次視訊的時候說爸爸你又瘦了。
你們還好嗎?
他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飯菜的餘香,有柴火的煙味,還有秋天的涼意。
回不去了。
他閉了閉眼,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前世是前世,這輩子是這輩子。
這邊有這邊的娘,有嘴上罵他手卻冇停的大哥,有等他做飯的家人。
一彎殘月掛在稀疏的樹梢,四下寂靜無聲。
偌大一個相府,燈火點點,卻冇人懂得,他這具身子裡裝著一顆隔世千年的靈魂。
心頭一陣孤寂,他想起了蘇軾卜運算元,輕聲低吟,像是說給自己聽: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儘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聲音清淺,散在夜風裡,卻字字清晰。
念罷,他輕輕籲出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再深吸一口帶著飯菜餘溫的空氣,心裡漸漸安定下來。
這纔是日子。
他笑了笑,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渾然不覺,院牆拐角處,一個值夜的家丁僵在原地,驚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首詞意境孤高、風骨凜然,哪裡像出自人人口中的“房憨子”之口?
家丁隻覺得心神震顫,悄悄把這一夜聽到的句子,牢牢記在了心裡。
第二天一早,值房。
房玄齡剛坐下,還冇來得及喝口茶,程咬金的大嗓門就炸了進來。
“玄齡兄!玄齡兄!”
房玄齡眼皮一跳,手裡的茶盞差點冇端穩。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他對麵,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聽說你家老二傷好了?還下廚房了?做的那什麼……羊肉?還有蛋菜?”
房玄齡的臉黑了一半。
訊息傳得倒快。
“犬子胡鬨,讓盧公見笑了。”
“見笑?誰見笑了?”程咬金瞪著眼睛,“老夫是來問你要羊肉吃的!你家老二做的那東西,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回去唸叨了一晚上,說什麼‘人間美味’、‘此生未嘗’,把老夫饞得一夜冇睡好!”
房玄齡的嘴角抽了抽。
旁邊尉遲恭也湊過來了,銅鈴大眼一瞪:“老程說的是真的?房家老二真會做菜?”
“會做菜又怎樣?”房玄齡板著臉,“堂堂房家公子,右衛將軍,不讀書不練武,鑽廚房裡。”
“行了行了,”程咬金打斷他,“你就說給不給吃吧。”
房玄齡被噎住了。
旁邊幾個同僚都豎起耳朵聽著,有人憋著笑,有人交頭接耳。
“房相這兒子,倒是與眾不同。”
“可不是嘛,好好的公子哥,跑去炒菜……”
“聽說還自己畫圖打鍋呢!”
“嘖,房憨子,這名號倒是冇叫錯。”
房玄齡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程咬金還在那兒嚷嚷:“玄齡兄,老夫不管,回頭讓你家老二做一份送到我府上!
老夫倒要嚐嚐,什麼玩意兒能把人饞成那樣!”
尉遲恭跟著起鬨:“也給老夫送一份!”
房玄齡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再說。”
他站起來,拂袖而去。
身後傳來程咬金的大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