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倒也硬氣，絲毫沒有理會眾人的嘲笑，依舊抬頭挺胸。在一眾大臣的注視下，他走上前，在距離李世民主位不足三米處停下，行大禮道：“魏徵拜見太子殿下！”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摺，嗬嗬一笑，“魏徵，你之前拜見太子，之後依然拜見太子。我雖讀書不多，但也讀過《論語》，至今還記得曾子說過：“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你身為前太子的謀士，能活到今天，這到底是忠還是不忠呢？”說到這裏，李世民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尉遲敬德，侯君集，等人，見狀也是跟著笑了起來。
麵對眾人的嗤笑，魏徵絲毫不慌，他拱手一禮，緩緩說道：“太子殿下既提到了曾子，然曾子之師孔子，曾周遊列國以圖實現理想，這又何來忠與不忠之分呢？”
魏徵的聲音雖不大，但在場之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繼續說道：“若以忠論之，孔子理應留在魯國，忠於魯君纔是。”
李世民聞言，收起了笑容，追問道：“照你這麼說，君臣之間，豈不是什麼都沒了？”
魏徵不卑不亢地答道：“所以，要看是忠於君王，還是忠於社稷呢？”
不等李世民開口，魏徵繼續說道：“春秋時期，齊國的管仲有言，忠於社稷高於忠於君王。若社稷亡，臣當以死明誌；若社稷存而君王薨，也不過令人難過罷了。”
麵對魏徵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李世民並未生氣，反而笑嗬嗬地說道：“我明白了，前太子的死，你隻是難過而已呀！”說完，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正所謂上行下效，李世民一笑，一眾大臣也跟著笑了起來，唯獨魏徵依舊麵無表情。
見眾人笑聲愈發響亮，魏徵開口了：“那是因為大唐社稷還在！”
魏徵的話，瞬間讓現場再次安靜下來。
他繼續說道：“剛才說到了齊國，齊侯曾問宰相晏子，何謂忠臣？”
“晏子回答，社稷有難，君王出逃，不跟隨其後的，便是忠臣。”
“齊侯又問，臣子平日接受君王的封地爵位，危難之時卻如此回報君王，這能算是忠臣嗎？”
“晏子說，若君王能聽忠臣之言，社稷又怎會危難，君王又怎會出逃？反之，不聽忠言的君王，又何必跟著他去死呢！”
聽到魏徵的辯駁，李世民也認真了起來：“我知道，你的忠言便是，勸前太子，殺我。”說到這裏，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魏徵。
魏徵依舊不卑不亢，“沒錯！”
聽到魏徵毫不掩飾的承認，這下可是讓在場的文武百官議論紛紛。
特別是那群秦王府的舊臣，更是恨不得一刀砍了魏徵。
麵對一道道冰寒的目光，哪怕魏徵早有準備，但此刻也是忍不住的汗流浹背，但他知道，必須要說些什麼，否則自己是真的沒機會了。
於是深吸口氣，鏗鏘有力的說道：“殿下與前太子爭，天下不安，社稷不寧，所以兩人之中，當殺一人以絕後患！”
聽到魏徵的回答，哪怕是躲在遠處觀看的李恪此時都有點佩服這個傢夥了。
不等眾人反應，魏徵接著說道：“所以，當初太子若是聽了我的話，必然沒有玄武門之禍！”
身後一位大臣聞言，忍不住的嗬斥，“狂妄！”
魏徵看都沒看對方一眼，冷哼一聲：“玄武門之變後，我不出逃，那是因為我要做如管仲，晏子那般的大唐社稷的忠臣！”
身後的那位大臣聞言，不屑地啐了一口：“大言不慚，簡直不知羞恥！”
然而，李世民卻突然來了興趣，他看著還跪在地上的魏徵，冷聲道：“免跪！”
魏徵聞言，暗暗鬆了口氣，但依舊保持著鎮定，恭敬地行了一禮：“謝殿下！”說完，他便起身活動了一下身子，然後跪坐在小太監送來的墊子上。
李世民突然開口：“魏徵，如果，我隻認忠於我的忠臣，你當如何？”
魏徵嚥了咽口水，答道：“依臣之見，古來治理天下，良臣比忠臣更為重要。良臣乃可用之才，尤其是當今局勢已定，治理天下更當選用可用之才。”
說到這裏，魏徵稍作停頓，繼續說道：“至於那些隻忠於君王的忠臣，若無才，那也不過是盡了本分罷了。”
李世民認可的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本分而已！”
魏徵猶豫了一下，補充道，“不過，若是殿下要殺魏徵，也是好事啊！”
李世民饒有興趣的問，“哦，好在哪裏？”
魏徵也是豁出去了，開口分析，“玄武門之後，天下人皆不知殿下要做什麼，殺了我魏徵，正好可以安社稷。”
李世民自然明白魏徵的意思，但他還是追問，“這是為何？”
魏徵答道：“天下人隻知殿下與前太子相爭，卻不知其緣由，因此心生不安，社稷亦受影響。若殺了我魏徵，便能向天下人揭示這其中的原因，讓他們瞭解原由，心自會安定下來。那麼社稷也就安定了！”
李世民嗬嗬一笑，語氣驟然變得冰寒刺骨：“我以為，殺了你魏徵，正好可以昭告天下，正是你挑撥前太子欲置我於死地，否則，何來玄武門之變！”
魏徵聞言，非但不慌，反而鬆了口氣，恭敬的行了一禮，“謝殿下看重魏徵！”
這下將李世民也搞糊塗了，追問道，“此話怎講？”
魏徵答道，“玄武門之事，殿下欲以我為原由，不是看中魏徵又是什麼？”
“這天下混亂已久，需要的安定，君王立功立德可傳世，不在立言，我等讀書人而為謀士，則立言可傳世。”
說到這裏，魏徵抬頭挺胸，“今與殿下同在堂上，左史記言，魏徵死而無憾。”
遠處的李恪聞言，也是忍不住的豎起一個大拇指。
魏徵的意思很簡單，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提起玄武門那檔子事兒，殿下您要是想拿我開涮當背鍋俠，那不還是因為我魏徵有點分量嘛？”
“這世道亂得跟炒豆兒似的，好久沒安生了。要想流芳百世，君王得靠建功立業，不像咱文人墨客，動動嘴皮子，寫點傳世名言就行。”
“現在跟殿下您坐在一塊兒，旁邊還有史官記錄咱們的對話呢，我魏徵啊，就算死了也值了，沒白活這一回！”
在場的文武百官，包括李世民，自然都聽懂了魏徵的言外之意，一時無語，沒好氣地說道：“照你這麼說，你豈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名垂青史了！”
魏徵點頭：“雖易，但代價高昂。若要殺我，右史記行，殿下您的代價也很高啊！”
李世民嗬嗬一笑：“照你這麼說，如果我不殺你，你豈不是要感到難過？啊！”說完，他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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