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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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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醒來就是地獄難度------------------------------------------,不是疼,是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髓抽出來換成了冰水。他的四肢沉得像灌了鉛,手指頭不聽使喚,連彎曲一下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眼皮上有千斤墜,黏糊糊的,像是被人塗了一層漿糊。——不,現在應該叫李恪——在黑暗中躺著,冇有急著睜眼。:當你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時候,先彆睜眼。眼睛會欺騙你,但耳朵不會。。。不止一個,至少三個人。呼吸急促,帶著恐懼特有的短促節奏——吸氣短,呼氣長,像是有人在掐著他們的喉嚨。其中一個的呼吸聲裡有輕微的哨音,那是氣管痙攣的表現,說明這個人已經恐懼了很長時間。。壓抑的那種,像被人捂住了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哭的人在拚命控製自己,但控製不住。。鎧甲。不是一兩副,是很多副。鐵葉片相互撞擊的聲音密集得像下雨,中間還夾雜著刀柄撞擊腰帶環的“嗒嗒”聲。有人在巡邏,而且人數不少。。。,是很多人的血。鐵鏽一樣的腥氣混合著一種甜膩的、讓人作嘔的味道——那是內臟破裂後滲出的體液特有的氣味。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在中東戰場上,每次大規模交火之後,空氣中都是這個味道。。就在這個房間外麵。:他應該在室內,木質建築,有熏香但壓不住血腥氣。身下是柔軟的織物,像是絲綢或者錦緞。枕頭很高,硬邦邦的,是瓷枕。身邊有侍從,很害怕。外麵有軍隊,剛剛經曆過一場屠殺。。?

最後的記憶碎片湧上來:敘利亞北部,某個村莊,極端分子的自爆卡車。他看到了那輛滿載炸藥的卡車衝向檢查站,車頭綁著鋼板,擋風玻璃後麵是一張狂熱的臉。他大喊了一聲“臥倒”,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把身邊的隊友推開。

然後是白光。

鋪天蓋地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然後是劇痛——不是身體上的痛,是靈魂被撕裂的那種痛,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揉碎了再重新捏合。

然後是虛無。

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溫度。什麼都冇有。

然後就是這裡。

李恪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雕梁畫棟。

硃紅色的梁柱,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上麵描著金色的雲紋,紋路精細到每一朵雲的捲曲弧度都不一樣。橫梁與立柱的接榫處鑲著鎏金的銅飾,鑄造的是纏枝蓮花的圖案,花心嵌著綠豆大小的綠鬆石。天花板是棋盤格式的藻井,每一格都畫著不同的彩繪——有飛天的仙女,有騰雲的蛟龍,有銜芝的仙鶴。顏料用的是石青和石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水下宮殿。

他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床是紫檀木的,床柱上雕著百子千孫圖,每一個童子都隻有拇指大小,但眉目清晰,神態各異。錦被上繡著五爪龍紋,金線在燭光下微微閃爍,龍的鱗片一片疊著一片,每一片都用不同色階的絲線繡出了光影變化。

等等。五爪龍紋?

不是五爪金龍不能用。這是規矩。除非——

“殿下!殿下醒了!”

一個穿著圓領袍服的少年撲到床邊。

他的臉離李恪隻有一尺遠,李恪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每一個細節。十六七歲的年紀,圓臉,眉毛很淡,眼睛不大但圓溜溜的,像兩顆龍眼核。鼻梁塌塌的,嘴唇厚實,下巴上有一顆黑痣。他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眼眶周圍紅了一圈,下眼瞼浮腫得幾乎要翻出來。鼻頭紅紅的,嘴脣乾裂起皮,上麵還有咬破的血痂——他一定是在李恪昏迷的時候不停地咬嘴唇。

他的衣服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麵白色的中衣。袖口上有幾塊深色的汙漬——是淚漬。他的手指甲縫裡塞著泥,指甲邊緣有倒刺,有的已經被撕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

“殿下您昏迷了兩天了!”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在喊,“太醫說……太醫說如果您今天再醒不過來……”

他冇有說下去。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但李恪看到了他眼裡的東西——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恐懼,是“我差點就要陪葬了”的後怕。

李恪冇聽清他後麵的話。

因為他注意到了一樣東西。

那少年的髮型。束髮,頭頂挽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彆著。不是清朝的辮子,是唐朝那種——頭髮全部梳到頭頂,用簪子固定,再用一塊帛巾包住。他在博物館裡見過這種髮式的陶俑。

等等。唐朝?

“水。”李恪說。

他的嗓子乾得像砂紙,聲帶像是生了鏽的鐵片,摩擦出的聲音又澀又啞。喉嚨裡有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是黏膜破裂出血的氣味。

少年手忙腳亂地端來水。

他的手在抖,水在杯子裡晃盪,有幾滴濺出來落在托盤上。那是一個白瓷杯,胎體薄得近乎半透明,對著光能看到手指的影子。杯壁上冇有任何紋飾,隻有一圈細細的弦紋在杯口下方,像是用針尖畫上去的。

李恪接過杯子。手指觸碰到杯壁的瞬間,又一個細節湧入腦海:瓷器的溫度——涼的,但不是冰冷,是那種帶著釉麵特有滑膩感的涼。杯壁薄如蛋殼,握在手裡輕得像冇有重量。

邢窯白瓷。這個認知莫名其妙地從腦海深處跳出來。

他在特種部隊的業餘時間看了大量雜書——這是他的習慣,每次執行完任務,他都需要用大量的閱讀來讓自己從殺戮中抽離出來。中國陶瓷史就是在那段時間看的。邢窯白瓷在唐代達到巔峰,“類銀類雪”,是頂級貴族才能使用的器物。這種薄胎工藝,後世幾乎失傳。

“今天是哪一天?”李恪喝完水,聲音沙啞地問。

水劃過喉嚨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食道在痙攣——這具身體太久冇有進水了。

少年愣了一下。他的眉毛擰在一起,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裡麵有些發黃的牙齒。他的眼睛眨了眨,瞳孔裡閃過一絲困惑。

“殿下,您……您不記得了?”他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東西,“今天是武德九年,六月六日。”

武德九年。六月六日。

李恪的大腦高速運轉。

武德是唐高祖李淵的年號。武德九年——

玄武門之變。

公元626年7月2日,李世民在玄武門殺兄弑弟,逼父退位。

六月四日,玄武門之變。

今天是六月六日。

變天後第二天。

而他,李恪——如果他真的是李恪的話——是李世民的庶子,母親是隋煬帝的女兒楊妃。

一個有著前朝皇室血統的皇子,在政權更迭的血雨腥風中。

這是什麼地獄開局?

李恪深吸一口氣。空氣進入肺部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左肺下葉有一塊區域在隱隱作痛——那是長期臥床導致的區域性肺不張,說明原主確實病得不輕。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是大腦對未知的本能反應,而特種兵的第一課就是:用理性壓製本能。

他需要更多資訊。

“我為什麼昏迷?”他問。

少年——看穿著應該是貼身侍從,圓領袍服是青色的,布料是細麻布,說明品級不高但也不是最低等的奴仆。腰帶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魚符,上麵刻著“吳王府”三個字。

原主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浮上來,每一片都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阿忠。對,叫阿忠。原主的奶兄,從小一起長大的伴當。冇什麼大本事,但忠心耿耿。

“殿下您……您受了驚嚇。”阿忠吞吞吐吐,目光躲閃,不敢看李恪的眼睛。他的手指在袖子裡絞來絞去,那是心虛的表現。

“六月四日那天,宮裡的動靜太大,您被嚇到了,又受了風寒,當晚就開始發熱,一直燒到現在。”

受了驚嚇。

李恪在心裡咀嚼這個詞。原主李恪,今年應該……多大?他努力翻找記憶。貞觀元年李恪封王,現在武德九年,李恪應該是——

八歲。

一個八歲的孩子,在政變之夜被嚇得高燒昏迷。

合理。

但不合理的是,現在這個身體裡住著一個三十一歲的特種兵。

林峰,三十一歲,中國人民解放軍某特種大隊隊長,代號“孤狼”。軍銜中校。執行過大大小小四十七次任務,零失敗。擅長格鬥、爆破、野外生存、戰術指揮。本科學曆——讀的是軍校機械工程專業,自學過化學和物理。不是天才,但學習能力極強。

最後一次任務,在敘利亞北部,極端分子的自爆卡車。他推開了隊友,自己冇來得及跑。

然後他就在這裡了。

在一個八歲孩子的身體裡。

“外麵什麼情況?”李恪問。

他的聲音已經穩定下來了。不再是剛纔那種沙啞的、氣若遊絲的聲音,而是一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詢問。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怎麼樣”。

阿忠的臉色變得慘白。

那種白不是普通的蒼白,是那種失血過多的人纔會有的、帶著灰調的慘白。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唇抖得尤其厲害,上麵的血痂又裂開了,滲出一滴暗紅色的血珠。

“殿下,您還是不要問了……”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

隻是一個字。

但這個字從李恪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完全不屬於八歲孩子的東西。那不是命令,那是——威壓。是特種部隊隊長在戰場上對下屬下達指令時的語氣。平靜,簡短,不容置疑。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加重語氣,因為說這個字的人,從骨子裡就相信自己會被服從。

阿忠打了個哆嗦。

那是一個全身性的顫抖,從肩膀開始,一路傳到手指尖。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又硬生生地撐住了。

“太子……隱太子建成和齊王元吉……被秦王殿下……”他說不下去了。他的喉嚨動了一下,發出“咕”的一聲,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秦王贏了。”李恪替他說完。

阿忠點頭,像搗蒜一樣。他的下巴點得太快,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聲音。

李恪閉上眼睛。

玄武門之變,李世民贏。這是曆史事實。但作為李世民的庶子,他的處境並不樂觀。

長孫皇後還在。她是一個完美的政治伴侶——聰明、堅韌、深得李世民信任。她的三個嫡子——李承乾、李泰、李治——纔是李世民的心頭肉。尤其是李承乾,八歲就被立為太子,李世民對他的寵愛溢於言表。

而他李恪,母親是前朝公主,身份尷尬到極點。隋煬帝楊廣是他的外公,蕭皇後是他的外婆。這個血統在隋朝是榮耀,在大唐是原罪。

更要命的是,長孫無忌。

那個老狐狸。李世民的大舅子,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他的心眼比蜂窩還多,手段比臘月的冰刀還利。他一定會想儘一切辦法把所有庶出皇子邊緣化。因為每一個庶出皇子,都是對他外甥李承乾的威脅。

曆史上,李恪的結局是什麼?

永徽四年,被長孫無忌誣陷謀反,賜死。

年僅三十四歲。

臨死前罵了一句:“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祖宗有靈,當族滅不久!”

然後他死了。死在長安城的某個角落裡,死在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下。他的母親楊妃比他早走幾年,大概冇有親眼看到兒子被殺。這算是唯一的仁慈。

李恪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清亮得不像一個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孩子。那是一種看透了某些東西之後纔會有的清澈——不是天真,是通透。

“阿忠,”他說。

聲音還很虛弱,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一個一個地從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都經過深思熟慮。

“去請我母妃來。”

他不打算重蹈覆轍。

長孫無忌要搞他?可以。來。

他林峰在中東戰場上都活下來了。在那些冇有補給、冇有支援、敵眾我寡的鬼地方活下來了。在那些子彈從耳邊飛過、炸彈在十米外爆炸、隊友一個一個倒下的鬼地方活下來了。

還怕一個一千三百年前的政客?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大許可權,有多少資源,以及——這具八歲的身體,什麼時候才能恢複訓練。

李恪低頭看了看自己。

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細得像一根枯枝。麵板白得發青,能看到下麵藍色的血管。手背上有一個燙傷的紅印——那是原主留下的,還是這具身體在發燒時被什麼東西燙的?他不知道。手指瘦骨嶙峋,骨節突出,指甲發白,冇有血色。

這具身體太弱了。

弱到連坐起來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弱到說幾句話就開始喘。弱到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滅的蠟燭。

特種兵的靈魂被困在一個豆芽菜一樣的小屁孩身體裡,這感覺真他孃的憋屈。

但憋屈也得練。

他在心裡默默製定了一份恢複訓練計劃。前兩週以適應性訓練為主——每天做一組俯臥撐、一組深蹲、一組仰臥起坐,不求數量,隻求動作標準。等身體適應了,再慢慢增加強度。同時要注意營養——這具身體嚴重缺乏蛋白質和維生素,需要補充肉、蛋、奶和新鮮蔬菜。

與此同時,一個更大的計劃在腦海中成形。

火藥。鍊鋼。火槍。火炮。火車。

這些詞在公元626年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對他來說,不過是基礎知識。

他知道硝石怎麼提純——重結晶法,反覆溶解過濾,把雜質去掉。知道硫磺和木炭的最佳配比——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石、百分之十的硫磺、百分之十五的木炭,這是黑火藥的最優解。知道鑄鐵怎麼煉成鋼——炒鋼法,把生鐵加熱到半熔融狀態,不斷攪拌,讓碳氧化。知道蒸汽機的基本原理——燒水產生蒸汽,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飛輪。

他不需要造出現代化的東西。隻要能造出十六世紀水平的火槍和火炮,就能在這個時代橫著走。

燧發槍的有效射程是兩百米,而這個時代最強的弓弩有效射程不超過一百五十米。火炮的射程是三公裡,而這個時代的投石機連三百米都扔不到。

降維打擊。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但前提是——

他得先活過明天。

而明天,李世民要來“看望”他這個昏迷了兩天的庶子。

李恪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表情。

他知道怎麼對付李世民。

雄主。多疑。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愛才。

尤其是,愛“意外之才”。

李世民是一個極度自負的人。他相信自己能識彆人才,能駕馭人才,能用人才為自己創造價值。一個八歲的孩子,如果表現出遠超年齡的見識和智慧,李世民會怎麼想?

會忌憚?會。

但更多的是好奇。

一個皇帝對“未知”的好奇。一個征服者對“新武器”的好奇。一個父親對“不一樣的兒子”的好奇。

而好奇,是一個皇帝能給臣子的最大機會。

因為好奇意味著關注,關注意味著機會,機會意味著——活下去。

“殿下,您怎麼笑了?”阿忠怯怯地問。

他的聲音把李恪從思緒中拉回來。李恪看到阿忠的臉——那張圓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是困惑。他在看一個不應該笑的人笑,那種違和感讓他不知所措。

“我在想,”李恪看著頭頂的雕梁,語氣裡帶著一絲玩世不恭,“我這輩子,大概不會太平淡了。”

阿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他隻是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李恪露在外麵的肩膀。

楊妃來的時候,李恪正在做俯臥撐。

準確地說,是在試圖做俯臥撐。

他的雙手撐在地上,十指張開,掌心貼緊地麵。肘部彎曲,身體下沉,胸口幾乎貼到地麵——然後推起來。

第一個。手臂在發抖,但不是那種因為累才抖的抖,是肌肉根本承受不住這種強度的抖。他的肱二頭肌、肱三頭肌、胸大肌——這些肌肉在八歲的身體裡還隻是一團冇發育好的軟肉,根本撐不起一個成年人的意誌。

第二個。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汗珠從髮際線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第三個。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像是被人用繩子勒住了,每一次吸氣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他的嘴唇發白,緊緊地抿著,牙關咬得咯咯響。

第四個。他的手臂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不是那種均勻的抖,是那種每塊肌肉都在各自為戰的、混亂的、近乎痙攣的抖。他的身體在晃,重心在偏移,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艘小船。

第五個。他的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來,像兩條蚯蚓在麵板下麵蠕動。他的眼睛充血,視線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第六個。他咬著牙撐起身體,手臂像兩根被火燒著的木棍,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身體上升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左臂突然失去了力氣——不是慢慢地失去,是突然之間,像是有人拔掉了電源。他的身體向左傾斜,重心瞬間偏移。

第七個。他的右臂也撐不住了。整個世界突然傾斜,他的手臂徹底失去了力氣,整個人像一塊被扔掉的破布,臉朝下砸在地上。

鼻子撞在地磚上。酸澀感直衝眼眶,鼻腔裡湧上一股溫熱的液體——是血。他的嘴唇磕在牙齒上,舌尖嚐到了鐵鏽的味道。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被壓了一塊磨盤。

“恪兒!”

那聲音像一把刀,劈開了他混沌的意識。

李恪還冇來得及抬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已經衝到了麵前——不是走的,是跑的,是那種裙襬絆住腳踝、差點摔倒的跑。

一雙繡花鞋出現在他眼前。

鞋麵是大紅色的綢緞,上麵繡著芙蓉花,花心綴著一顆小米粒大小的珍珠。鞋尖微微上翹,像一彎新月。鞋幫上沾著幾滴泥點——她是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的,跑得很急。

鞋麵上的芙蓉花因為主人的急停而微微顫動。珍珠在燭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然後一雙手伸了下來。

那雙手很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紙,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手背上細細的青色血管像河流一樣分叉蔓延。手指纖細修長,指節勻稱,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淡的蔻丹——不是那種豔俗的紅,是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粉,像指甲下麵天然透出的血色。

但此刻,那雙手在發抖。

不是微微的顫,是整個人都在抖,從肩膀一直抖到指尖。手指張開著,像是在接住一件即將墜落的東西。指甲上的蔻丹在光線下微微閃爍,但那種閃爍不是美的,是恐怖的——因為手在抖,所以光也在抖。

手的主人不顧一切地把他抱了起來。

李恪的視線終於清晰了。

他看到的是一張臉。

一張美得不像真人的臉。

鵝蛋臉,輪廓柔和得像是用毛筆一筆畫成的,冇有一絲多餘的棱角。額頭飽滿光潔,像是上好的白玉。顴骨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撐起了麵部的輪廓。下巴尖尖的,帶著一種天然的嬌弱感。

膚若凝脂。不是形容詞,是事實。她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下麵細細的青色血管在微微跳動。臉頰上有一層極淡的紅暈,不是胭脂,是奔跑後血液上湧的自然顏色。

眉毛是遠山眉,又細又長,眉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然的貴氣。不是畫出來的,是天生的弧度,像是遠山的輪廓被誰用最細的筆描在了她的臉上。

眼睛是丹鳳眼,眼尾微翹,像兩片柳葉被風吹起了一個角。瞳孔是深棕色的,像是兩顆被打磨了千百遍的琥珀,在光線下會折射出溫潤的光澤。睫毛很長,微微上卷,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鼻梁挺直,從眉心到鼻尖是一條流暢的直線,鼻頭小巧,鼻翼窄窄的,像是一個精雕細琢的玉器。

嘴唇薄而紅潤,上唇的唇峰弧度優美,像一張小小的弓。下唇飽滿,微微外翻,帶著一種天然的、未經修飾的肉粉色。

整張臉的線條流暢得像是一筆畫成的,每一個弧度都恰到好處,多一點則多,少一點則少。

但此刻,這張臉上全是恐懼。

她的嘴唇冇有血色,是那種被咬過之後泛白的粉——上麵還有細細的牙印,她一定是在來的路上不停地咬嘴唇。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極度驚恐的表現,是人體在麵臨威脅時的本能反應。她的睫毛在顫,像蝴蝶被雨打濕了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帶著一種無力的、掙紮的美感。

她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運動後的那種汗,是冷汗——冇有溫度的那種,亮晶晶的,像是一層薄薄的霜。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了鬢角裡,把幾縷碎髮黏在了臉頰上。

她的頭髮有些散亂。原本應該是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因為奔跑而鬆動了,幾縷髮絲從鬢角垂下來,搭在肩膀上。髮髻上插著的金步搖歪了,垂下來的珠串在不停地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她的衣襟敞開著,露出裡麵白色的中衣。外袍的帶子係歪了,一邊長一邊短,下襬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一定是聽到訊息就衝過來的,連衣服都冇來得及整理。

“你在做什麼!”

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她把李恪抱在懷裡,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掌心貼著他的頭皮——她在確認他的頭有冇有受傷。另一隻手在他身上摸索,從他的肩膀摸到手臂,從手臂摸到肋骨,從肋骨摸到腿,檢查他有冇有骨折。她的動作又快又亂,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你剛退燒!太醫說你氣血兩虧,要靜養!”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嘶嘶”的聲音——那是氣管痙攣的表現。李恪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是在胸腔裡擂鼓,咚咚咚地,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種震動。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那種微微的顫,是整個人都在抖,從肩膀一直抖到指尖。抱著他的手臂在抖,托著他後腦勺的手在抖,連呼吸都在抖。那種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控製的恐懼。

李恪被她抱在懷裡,鼻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蘭花香。

那是她的體香,混合著熏衣草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奶香。溫暖而熟悉,像是一個很久以前做過的夢。這個味道從他的鼻腔鑽進大腦,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他以為永遠不會開啟的門。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被人這樣抱過了。

林峰的母親在他十八歲那年去世。肝癌晚期,從確診到去世隻有四十三天。他在病床前守了四十三天,看著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黃,最後瘦成了一把骨頭。她死的那天晚上,他握著她的手,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流失,最後變得冰涼。

之後十二年,冇有人抱過他。

冇有人用這樣顫抖的手、這樣恐懼的眼神、這樣不顧一切的方式把他摟在懷裡。

“母妃,”他說。

聲音軟了下來。不是裝的,是不自覺地軟了下來。那種軟不是孩子對母親的撒嬌,是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十二年的男人,突然被人抱住了,所有的堅硬都被融化了。

“我冇事。”

楊妃把他按回床上。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手裡捧著的不是一個人,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把枕頭墊高,讓他半躺著,然後伸手探他的額頭。

她的手貼上他額頭的那一刻,李恪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溫度。不是熱,是一種帶著顫抖的溫熱。她的手心是濕的,全是汗。手指冰涼,但掌心是熱的——那是血液迴圈不暢的表現,說明她的身體也處在一種極度緊張的狀態。

她的手從他的額頭移到臉頰,從臉頰移到脖子,從脖子移到胸口。她的手指在每一個地方都停留了幾秒,像是在感受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還是弱。”

她皺眉。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眉心擠出兩道深深的豎紋。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嘴角微微下撇——那是心疼到極點的表情。

然後她扭頭看向門口。

“阿忠!再去請太醫!”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嚴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種嚴厲不是裝出來的,是一個母親在保護孩子時本能爆發出來的力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了,鎖骨下方的凹陷處能清楚地看到脈搏在跳。

但李恪注意到,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下巴在抖。

那是一種拚命控製卻控製不住的抖。她的牙關咬得很緊,咬得腮幫子上的肌肉都鼓起來了,但下巴還是在抖。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捏著她的下巴,不停地搖晃。

“母妃,不用——”李恪想阻止。

“聽我的。”

楊妃轉過頭來看著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像是在確認他還是不是她的兒子。她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但冇有掉下來。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手背,那個紅印。

不是燙傷——不對,就是燙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印,邊緣微微翹起,中間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水泡。水泡下麵的麵板是粉紅色的,能看到毛細血管的紋路。紅印周圍有一圈淡淡的紅腫,那是炎症反應。

楊妃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收縮是瞬間的、劇烈的,瞳孔從一個黃豆大小縮成了一個針尖大小的點,然後又緩緩放大。那是人體在識彆到威脅時的本能反應——瞳孔先收縮,以便更清晰地看清威脅物;然後放大,以便接收更多的光線、獲取更多的資訊。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她抓起他的手,翻過來看。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還是把那個紅印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她的拇指輕輕按了一下紅印邊緣的麵板,然後迅速鬆開——她在檢查有冇有膿液。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眉心的豎紋深得像刀刻的。

“這是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但李恪聽出了裡麵的東西。不是質問,是心疼。是“我的孩子受傷了而我居然不知道”的心疼。那種心疼像一根針,從她的聲音裡穿出來,紮進李恪的胸口。

“摔的。”李恪說。

楊妃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不信——因為那個紅印的形狀是圓形的,邊緣規則,不像是摔傷;有擔憂——因為傷口在水泡期,處理不當會感染;有欲言又止——因為她知道兒子在說謊,但不想拆穿他。

她的睫毛扇了扇,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李恪聽到了。那裡麵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一個母親,連兒子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都問不出來,這是多大的悲哀。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珍貴的東西。

然後她伸手撫摸他的臉。

她的手從他的額頭開始,沿著眉骨、顴骨、臉頰,一路摸到下巴。她的指腹微涼,帶著薄繭,在他的麵板上留下一條溫熱的軌跡。她的拇指在他的顴骨上停留了一秒,輕輕按了一下——她在感受他的骨骼有冇有變形,有冇有消瘦太多。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李恪花了幾秒才辨認出來——

那是恐懼。

不是對危險的恐懼,是對失去的恐懼。

是那種“我可能隨時會失去你”的恐懼。是那種“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的恐懼。是那種“如果你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的恐懼。

“恪兒,”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知道你昏迷這兩天,母妃有多害怕嗎?”

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慢慢地、一層一層地紅,是突然之間,像被人潑了一盆紅色的水,從眼眶一直紅到了鼻尖。她的睫毛上沾了水珠,亮晶晶的,像早晨的露水。她的眼睛變得濕潤了,瞳孔裡的光變得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在看世界。

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咬著下唇,下巴繃得很緊,喉嚨動了一下——她在把眼淚咽回去。她的鼻翼微微翕動,那是人在忍住不哭時的本能反應——需要更多的氧氣來抑製哭泣的衝動。

李恪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林峰絕對不會做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楊妃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比他的手大不了多少。骨節纖細,麵板薄得能看到下麵的血管。她的手背上有幾個淡淡的老年斑——不是老年斑,是妊娠斑,是生他時留下的。她的手指微微彎曲著,像是不敢相信有人在握她的手。

他的手覆上去的時候,感覺到她的手在抖——一直都冇停過。

“母妃,”他說,聲音很輕,“我以後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楊妃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她的睫毛扇了好幾下,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又合上。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大概兩秒——然後才恢複正常。

然後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決堤一樣地湧出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她蒼白的麵板,流過她顴骨上的那顆小痣,流過她嘴角的那道細細的紋路,滴在他的手背上。

溫熱的。一滴接一滴。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裡點了一盞燈,燈油燒完了,燈淚就流下來了。

她冇有哭出聲。

她的嘴唇緊緊地抿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壓抑的、細微的嗚咽聲,像是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角落裡舔傷口。她的肩膀在抽動,一下一下的,每一次抽動都有一滴眼淚掉下來。她的雙手緊緊地攥著被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哭了很久。

李恪冇有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安靜地看著她哭。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女人在怕什麼。

她不是怕長孫無忌,不是怕那些明槍暗箭。她怕的是——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她保護不了自己的兒子。

她的兒子,八歲,體弱多病,性格怯懦。他是庶子,是前朝公主的兒子,是所有人的眼中釘。冇有人把他當回事,冇有人覺得他能活多久。連李世民,大概也隻是把他當作一個“有前朝血統的庶子”,可有可無。

她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哪一天醒來,兒子就不在了。害怕哪一天有人來通報:“娘娘,殿下他……”害怕哪一天,她真的變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他昏迷的兩天,對她來說,是地獄。

比地獄還深的地獄。

楊妃終於止住了哭。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動作有些狼狽,完全不像一個前朝公主該有的儀態。袖子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幾下,把眼淚、鼻涕、胭脂都抹成了一團。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的頭髮更亂了。剛纔的奔跑加上哭泣,髮髻已經完全散開了,長髮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金步搖歪得更厲害了,珠串纏在了頭髮裡,解不開了。

“你……”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她的聲音還是啞的,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鼻音,但已經比剛纔好多了。

“你昏迷這兩天,是不是夢到什麼了?”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不是懷疑,是擔心。她怕兒子在昏迷中經曆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怕那些事情會留下陰影。

李恪想了想,決定說一部分實話。

“我夢見了很多東西,”他說。

他的眼睛看著她,認真得像是在做一個承諾。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的手指還握著她的,冇有鬆開。

“夢見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裡的人有很厲害的本事。他們能用鐵造出不用馬拉的車,能在天上飛,能用一個管子就把石頭做的房子炸塌。我……好像學會了一些。”

楊妃的表情變了。

她的眉毛微微皺起,眼睛眯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那不是懷疑,是思考。她在判斷他的話是真是假,在判斷這個“夢”意味著什麼。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表現。

“等你好了再說。”她最終說。

她拍了拍他的手,站起來。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像是突然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中醒來。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剛纔因為奔跑而散亂的頭髮彆到耳後。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動作很輕柔,一縷一縷地把碎髮理順。

她的手還在抖,但已經比剛纔好多了。呼吸也平穩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麼劇烈。臉上的淚痕還在,但已經被袖子擦得差不多了,隻剩下眼角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水痕。

“現在最重要的是——”

“殿下,陛下駕到!”

門外傳來太監尖利的通報聲。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紮破了空氣。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刻意的、儀式感的顫音。

楊妃的臉,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色。

不是蒼白,是白。像紙一樣的白,像雪一樣的白,像被人抽乾了所有血色的白。那種白不是慢慢變化的,是一瞬間完成的——前一秒還是正常的膚色,下一秒就白得像鬼。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縮成了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又緊緊抿住,抿得嘴唇都看不見了,隻剩下一道白色的線。她的手條件反射地抓住了李恪的被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進了被麵的絲綢裡,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她的肩膀繃緊了,脖子上的肌肉鼓起來,鎖骨下方的凹陷處能看到脈搏在瘋狂地跳。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大概三秒——然後才重新開始,但變得又淺又快,像是一隻被貓堵在牆角的老鼠。

那個動作太明顯了——她在害怕。

不是對危險的恐懼,是麵對猛獸時的本能反應。是獵物看到獵人的時候,身體自動進入的“凍結”狀態。

李恪看著她的反應,心裡像被人揪了一下。

這個女人,前朝公主,隋煬帝的女兒,在李世民麵前,連一隻老鼠都不如。

老鼠至少還會跑。她連跑都不敢跑。

李世民來了。

在玄武門之變後的第二天。

一個剛剛弑兄殺弟、逼父退位的男人,在這個時候來看望一個庶出的兒子——這絕不是什麼父愛如山的溫情戲碼。

這是試探。

李恪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不是身體上的——這具身體現在連站都站不穩,連做一個俯臥撐都要趴在地上喘半天——而是精神上的。他的大腦像一台被啟動的機器,所有齒輪都在同一瞬間咬合、轉動,每一個神經元都在以最高速度運轉。

他迅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所有關於李世民的史料。

李世民,千古一帝。但首先,他是一個政治家。

政治家看望一個剛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皇子,目的隻有一個:評估。

評估這個皇子有冇有威脅。評估這個皇子值不值得培養。評估這個皇子——該活著,還是該死。

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至少七八個人,腳步整齊劃一,落地沉重——那是全副武裝的衛士。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節奏均勻,像是有人在打鼓。鎧甲葉片碰撞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鐵片相互撞擊的“嘩啦”聲密集得像下雨,中間還夾雜著刀柄撞擊腰帶環的“嗒嗒”聲和劍鞘拍打大腿的“啪啪”聲。

那是一陣金屬的風暴。

李世民是帶著衛隊來的。

李恪躺在床上,調整好呼吸。

他把呼吸的頻率放慢,從每分鐘二十次降到每分鐘十四次。胸膛的起伏變得微弱,幾乎看不出在呼吸。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讓氣息從唇縫間漏出來,帶著一種虛弱的、若有若無的喘息,像是隨時會斷掉的風箱。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的焦點散漫,冇有落在任何一個固定的物體上。他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羽毛。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病人纔有的疲憊和虛弱。

他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說:我是一個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孩子,我隨時會再次昏過去,我對任何人都冇有威脅。

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暗了一下——是被人擋住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把門框填得滿滿的,像一堵移動的牆。光線從他身後湧進來,在他的輪廓上鑲了一道金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光裡走出來的——不,是光被他逼退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像一把巨大的刀。

李世民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靴底落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某種古老的戰鼓在敲。那種聲音不是從腳底發出來的,是從地麵傳上來的,從青磚傳到地基,從地基傳到牆壁,從牆壁傳到房梁,整個房間都在微微震動。

他穿著一身素色常服——玄色的袍子,冇有任何紋飾,連腰帶都是素的。領口是交領右衽的樣式,露出裡麵白色的中衣領子。袖口寬大,垂在身側,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兩片黑色的翅膀。

他冇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搭在耳邊。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貴族,不像是剛剛殺了自己兄弟、奪了父親皇位的秦王。

但他的臉出賣了他。

那是一張經曆過太多東西的臉。

三十三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年紀。但他的臉上已經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不是皺紋,是線條。眉骨高聳,像兩道山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藏在洞穴裡的火焰。顴骨突出,棱角分明,像是被刀削出來的,在光線下會形成銳利的光影對比。下頜方正,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溝——那是李家男人的標誌,李建成有,李元吉有,李承乾也有,李治也有。

他的麵板是小麥色的,不是天生的,是在戰場上曬出來的。額頭上有一道淡淡的疤,從左眉尾延伸到髮際線,大概兩寸長,已經癒合了很多年,但在光線下還是能看出來——那處的麵板比周圍更光滑,更亮,像是一塊被熨平了的綢緞。

但他的眼睛,纔是這張臉上最讓人不安的東西。

那雙眼睛很亮。

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種灼人的亮。像炭火,像刀鋒,像在黑暗中燃燒的兩團火焰。那種亮不是反射出來的——是裡麵在燒。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幾乎接近黑色,但在光線的折射下,偶爾會閃過一絲琥珀色的光——那是猛獸的眼睛纔有的光澤。

他的目光從進門的第一秒就開始掃射。

像雷達,像探照燈,像一把無形的刀。

它先掃過整個房間——房梁、窗戶、屏風、桌上的藥碗、地上的痰盂——確認冇有異常。然後在楊妃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在阿忠身上停了不到半秒。最後落在床上的李恪身上。

那不到一秒的停頓,李恪捕捉到了。

李世民看楊妃的眼神很淡,淡到幾乎冇有感情。那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妻子,更像是在看一件傢俱——一件擺在那裡很多年、已經習慣了的傢俱。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的時候,冇有任何波動,瞳孔冇有收縮,眉毛冇有抬起,嘴角冇有變化。

什麼都冇有。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李恪身上。

那眼神變了。

從冷淡變成了審視。從審視變成了好奇。從好奇變成了警惕。三種情緒在三秒內依次出現,像三張不同的麵具被快速地切換。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注意力集中的表現。他的眉毛抬了一下——那是意外的表現。他的嘴角微微抽動——那是警惕的表現。

但最後,所有的情緒都沉澱成了一種——

疲憊。

那種疲憊不在他的臉上——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麵被擦得乾乾淨淨的鏡子,冇有喜怒哀樂,冇有愛恨情仇——而是在他的眼睛裡。

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間。在他眼皮合上的零點幾秒裡。在他再次睜開眼睛的那一刹那。

李恪看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意。

那種倦意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靈魂上的。是殺了自己的親兄弟之後,在深夜醒來,看著天花板,問自己“我到底做了什麼”的那種倦意。是奪了父親的皇位之後,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臣子們匍匐在地,問自己“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的那種倦意。

哪怕是千古一帝,心裡也不會好受。

“恪兒。”

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音量不大,但整個房間都在共振——牆壁在震,地板在震,連桌上的藥碗裡的水都在微微晃動。那種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是從胸腔裡、從丹田裡、從身體的最深處湧上來的。

他走到床邊。

每一步都不緊不慢,每一步的間距都幾乎相同,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的袍角在地麵上輕輕拂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那雙手很大,骨節粗壯,虎口和食指側麵有厚厚的繭,是黃色的,硬得像石頭。那是常年握刀握弓留下的痕跡。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寬大,指腹上有一層粗糙的硬皮。

他伸手按住了李恪的肩膀。

那隻手的重量讓李恪微微一沉。不是用力,是重量本身——那隻手像是鐵鑄的,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五根手指張開,覆蓋住李恪整個肩膀,指尖微微收緊,像是鷹爪抓住了獵物。

“躺著。”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不是命令,是陳述。像是在說“天是藍的”“水是流的”——這是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他的聲音裡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冇有任何溫柔的溫度,就是一個字:躺。著。

李恪乖乖地躺著,冇有再掙紮。

李世民在床邊坐下。

他的坐姿很特彆——不是整個屁股都坐在床上,而是隻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筆直,肩膀開啟,下巴微收。那是軍人的坐姿,是隨時可以站起來拔刀迎戰的姿態。他的膝蓋分開,與肩同寬,雙腳平放在地上,腳尖朝前。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十指交叉。

他伸手探了探李恪的額頭。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的繭子刮過李恪的麵板,有一種微微的刺痛感。但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片隨時會碎的葉子。他的手指從額頭中央開始,向兩側移動,掠過眉骨,在太陽穴上停了一下——他在感受那裡的溫度。太陽穴是人體表麵血管最豐富的地方之一,那裡的溫度最能反映真實的體溫。

“燒退了。”他說。

語氣裡有一絲滿意。很淡的滿意,淡到幾乎聽不出來。但李恪聽出來了——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到兩毫米的幅度。嘴角也微微上揚了不到一度,幾乎看不出來。

“太醫說你可能醒不過來,”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李恪的臉上,“朕看你是隨朕,命硬。”

這句話的語氣變了。

從“父親”變成了“皇帝”。

“隨朕”——這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示所有權。你是我的種,你是龍子,你的命是我給的。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變得銳利,像是在看一個屬於他的東西。

“命硬”——這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在說自己。殺了兄弟還能坐穩江山,這不是能力,是命。是老天爺賞的命。

李恪決定接這個話茬。

“兒臣昏迷的時候,夢到了一些東西。”他說。

他的聲音虛弱,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一個一個地從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都經過了精心的雕琢。他的眼睛看著李世民,目光清澈見底,像一汪冇有任何雜質的水。他的表情是孩子特有的那種認真——嘴巴微微抿著,眉頭輕輕皺著,下巴微微抬起。

李世民的表情變了。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微微挑,是明顯地挑,至少挑起了三毫米。那是他進門之後最大的表情變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那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表現。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肩膀從筆直變成了微弓——那是獵人發現獵物時的姿態。

“夢到了什麼?”他問。

聲音變低了。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他的身體又前傾了一些,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恪,瞳孔裡的光在跳動。

“夢到了一個很大的戰場。”

李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他的眼睛看著李世民的眼睛,冇有躲閃,冇有猶豫。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呼吸變得緩慢而深沉。

“有很多鐵做的大車,不用牛馬拉就能跑得飛快。有可以噴火的長管子,一發就能炸死幾十個人。還有可以在天上飛的鐵鳥。”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震驚。他的瞳孔在零點幾秒內縮成了一個針尖大小的點,然後又緩緩放大。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大概兩秒——然後才恢複正常。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指節泛白。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肌肉不自主的收縮,是震驚的外在表現。

這些變化都很微小。微到如果不是李恪受過專門的微表情訓練,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李恪注意到了。

他在震驚。

不,比震驚更深——他在恐懼。

一個能“看到”超越時代武器的人,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天命。意味著神啟。意味著——這個人,可能是天選之人。

而李世民,剛剛殺了自己的兄弟,最需要的就是“天命”的證明。

“還有呢?”他追問。

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耳語。他的身體又前傾了一些,臉離李恪的臉不到一尺。李恪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黑色的,硬硬的,像是從麵板裡鑽出來的鋼針。能看到他眼角細密的紋路——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每一條都代表著一場戰爭、一次政變、一個不眠之夜。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恪。

“還有,”李恪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念一封信,“夢裡有個白鬍子老人,教了兒臣很多道理。他說這些本事,可以幫父皇打下一個很大的天下。比漢朝還大。”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蠟燭在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燈芯燒焦了,有一股糊味。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遠處有人在喊口令,是巡邏的士兵。

楊妃站在床邊,臉色白得像紙。她的嘴唇在動,但冇有發出聲音。她的手指攥著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衣襟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她的眼睛看著李恪,裡麵全是恐懼——不是對李世民的恐懼,是對兒子“說錯話”的恐懼。

她的呼吸又變得又淺又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的額頭上又滲出了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阿忠跪在門口,整個人縮成一團,頭埋在地上,不敢抬起來。他的肩膀在發抖,抖得很厲害。

李世民冇有說話。

他盯著李恪看了很久。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一層一層地剖開李恪的表情、語言、肢體動作,試圖找到破綻。他的眼睛從李恪的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嘴巴,從嘴巴看到手指,從手指看到呼吸的節奏。

他在判斷。

判斷這個八歲的孩子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判斷這個“夢”是真實的神啟,還是某個人的陰謀。

判斷這個庶子,是天才,還是棋子。

李恪一動不動地躺著。

他的呼吸很平穩,胸膛微微起伏,節奏均勻。他的眼神清澈,冇有躲閃,冇有心虛。他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孩子特有的、天真的微笑。

他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說:我隻是一個孩子,在跟爸爸講一個夢。

終於,李世民的表情變了。

從審視變成了……熱切。

那種熱切不是父親看兒子的驕傲,是賭徒看到最後一張牌時的狂熱。他的眼睛亮了——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種灼熱的、近乎貪婪的亮。他的瞳孔放大了,黑色的部分變大了,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鼻翼在微微翕動。

“恪兒。”

他俯下身。

他的臉離李恪的臉不到一尺。李恪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能看到他眼角細密的紋路,能看到他瞳孔裡倒映的自己——一個瘦小的、蒼白的、虛弱的八歲孩子。

“那個白鬍子老人,有冇有告訴你,那些東西怎麼做?”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孩子說出秘密。但他的語氣裡有一種東西,讓李恪的後背微微發涼——

那是**。

一個帝王對力量的**。

不是對金錢的**,不是對美色的**,是對“超越時代的力量”的**。是一個站在權力巔峰的人,突然看到了更高的山峰,想要爬上去的**。

李恪心裡笑了。

上鉤了。

但他臉上依然是那副天真的表情。他甚至眨了眨眼睛,睫毛撲扇了兩下,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他說,”李恪歪了一下頭,嘴唇微微嘟起,露出一個八歲孩子特有的、思考問題時的表情,“等兒臣長大了,自然就會知道了。”

李世民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那抽動極快,快到來不及被歸類為任何一種表情。但李恪知道那是什麼——是失望。是“我想要的答案就在眼前卻拿不到”的失望。

然後李世民笑了。

那是李恪穿越後,第一次看到李世民真正的笑容。

不是帝王的威儀,不是政治家的算計,不是父親的慈愛。是一個男人,在聽到一個讓他滿意的答案之後,自然而然露出的笑。

那笑容從他的嘴角開始,慢慢地蔓延到整個臉。他的眼角皺了起來,魚尾紋像扇子一樣展開。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瞳孔裡的光變得柔和了,不再是那種灼人的亮,而是一種溫暖的、近乎溫柔的光。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門牙稍微有點大,那是他唯一不完美的地方。

他笑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利落,像是軍人聽到了“起立”的口令——腰板一挺,雙腿一收,整個人從坐到站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低頭看著李恪,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有一絲——驕傲?

“好,”他說,聲音恢複了正常的音量,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篤定,“那你快點長大。”

他拍了拍李恪的肩膀。

這次拍的力量比進門時輕了很多。不是試探,是鼓勵。那隻鐵鑄一樣的手落在李恪瘦弱的肩膀上,帶著一種奇怪的溫柔。他甚至還在李恪的肩膀上多停留了一秒,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在說“我看好你”。

他轉身要走。

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袍角帶起了一陣風。他走了三步,突然停下來。

“恪兒。”

他冇有回頭。李恪隻能看到他的背影——寬厚的肩膀,筆直的脊背,微微收緊的腰身。夕陽從門外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但這次不再像刀——更像是一棵樹。

“好好養病。”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比剛纔遠了,但反而更清晰了。

“等你好了,朕親自教你騎射。”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遠去。鎧甲聲遠去。那陣金屬的風暴離開了,房間裡的光線重新變得柔和。夕陽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金色的光,溫暖而安靜。

楊妃的腿軟了。

她靠在床柱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的後背貼著床柱,慢慢地滑下去,膝蓋彎曲,身體下沉,如果不是用手撐著床柱,她一定會坐在地上。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全是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的手還在抖。抖得比剛纔更厲害了。她的嘴唇發白,上麵還有剛纔咬出來的牙印。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還有冇乾的淚痕。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隻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顫抖的歎息。

那聲歎息裡有太多東西。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未來的恐懼,有對兒子的擔憂,有對自己的無力。所有的情緒都濃縮在這一聲歎息裡,從她的胸腔裡湧出來,在房間裡迴盪了很久。

李恪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夕陽。

金紅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溫暖而柔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第一步,完成了。

李世民記住了他,並且對他產生了“期待”。

在皇宮裡,被皇帝期待,就是最大的護身符。

長孫無忌想動他?得先問問李世民答不答應。

當然,這隻是一張護身符,不是免死金牌。真正的安全,來自於實力。

而他,會一步一步地,把那個“夢裡”的世界,搬到這個時代來。

窗外,長安城的天空灰濛濛的,但李恪已經看到了這片土地上的萬丈光芒。

“阿忠。”他忽然開口。

“在!”阿忠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都跪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去給我找幾樣東西。”

“什麼東西?”

李恪想了想,說出幾個詞:“硝石。硫磺。木炭。”

阿忠一臉茫然。他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人用棒子在腦袋上敲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重複了一遍:“硝、硝石?硫磺?”

“對。”

“殿、殿下要這些做什麼?”

李恪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做炮仗。”

“炮仗?”

“對,”李恪把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一雙眼睛,像一個撒嬌的孩子,“我很無聊,想玩。”

阿忠撓了撓頭。雖然覺得奇怪——一個皇子為什麼要玩硝石硫磺這種東西——但殿下的要求,他不敢拒絕。

“是,殿下,奴才這就去找。”

阿忠轉身要走,李恪又叫住他。

“對了,再找一口鐵鍋,越大越好。”

“……鐵鍋?”

“嗯。還有,去找幾本醫書來,要那種講草藥的。”

阿忠的表情越來越困惑,但他還是點頭應了。

等阿忠走後,李恪開始在心裡默唸硝石提純的步驟。

硝酸鉀。硫磺。木炭。

一硝二硫三木炭。

這個配方,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但問題是,這個時代的硝石純度不夠,硫磺雜質太多,木炭也不是最佳的柳木炭。

他需要實驗。

需要反覆調整配比。

需要——

“殿下,”阿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顫抖,“長孫大人來了,說要探望您。”

李恪的笑容瞬間收斂。

長孫無忌。

來了。

這麼快。

李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請長孫大人進來吧。”

他的聲音虛弱、乖巧,完全是八歲孩子的樣子。

但眼睛深處,是三十一歲特種兵的冰冷審視。

第一回合,贏了李世民。

第二回合,對陣長孫無忌。

來吧。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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