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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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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曉兕回到暫住的客棧,推開窗,任由凜冽的冷風灌入,試圖吹散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她不該來的。明明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發誓永不相見,各自天涯,卻在收到山東同門的緊急求救信後,第一個想到的,能扭轉乾坤的人,竟然還是他。

那個曾經奶聲奶氣、帶著無限依賴跟在她身後喊“師姐”的少年,如今已是權傾朝野、言動九重的中書令。記憶如堅韌的絲線,細細纏繞心頭,越掙紮,捆縛越緊。這便是“未完成”的魔力,它讓那段感情永遠停留在最濃烈的時刻,無法衰敗,也無法升華,隻是固執地佔據著心底最柔軟的位置。

她記得他最愛吃她偷偷下山買的桂花糕,記得他在朦朧月下為她綰髮時那笨拙而溫柔的手法,記得他高中進士、魚躍龍門那日,興奮得像個小孩子一樣跑到她麵前,緊緊抱著她說:“師姐,我做到了!我可以風風光光地娶你了!我們再也不用分開了!”

可是最後,他娶了別人。據說那位王氏夫人比他小十幾歲,是真正的世家千金,溫婉賢淑,與他門當戶對。而自己,終究隻是他寒微時一段上不得檯麵的江湖情緣。

“到底…是我不配他。”貞曉兕撫著腰間那柄伴隨她二十年的佩劍,低聲自語。這是當年他傾盡所有,為她打造的及笄禮物。劍柄上,他曾親手刻下一個小小的“兕”字,筆畫稚拙,卻充滿真情。而今日,在他那間充斥著權力氣息的書房裏,她看見他奏章上用印的“兕”字,已是端莊雍容,與她劍柄上的,判若兩人。

次日清晨,源府派人送來拜帖。貞曉兕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去了。於公於私,她都需要瞭解更多朝堂之上的動向。

源乾曜在後園那片正淩寒盛開的梅林接待她。紅梅映雪,暗香浮動,疏影橫斜,別有一番清冷傲骨。

“貞師為山東百姓不辭勞苦,冒險奔走,老夫感佩。”源乾曜親自為她斟上一杯熱茶,態度懇切,“隻是…張相態度堅決,陛下亦心意已熾,恐怕…”

“源相誤會了。”貞曉兕平靜地打斷,“我此行,並非為他而來,至少不全是。”她目光掃過枝頭紅梅,“山東災情確屬實情,萬千黎民嗷嗷待哺,封禪若行,無異於雪上加霜。我受託於人,忠人之事,還望源相能秉持公心,竭力勸阻封禪,或至少使其延期,以為賑災留出時間。”

源乾曜長長嘆息一聲,臉上皺紋彷彿更深了些:“不瞞貞師,老夫已連上十疏,言辭一次比一次激切。奈何…陛下封禪之意已決,張相又極力促成,勢成騎虎…”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其實,以老夫觀察,張相也並非全然不明事理、不恤民情之人,隻是此次…他似乎有不得不為的苦衷,或者說,某種…執念。”

“隻是他太想青史留名了,太想親手為這個時代畫上一個圓滿的、無人能及的句號。”貞曉兕淡淡接話,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了悟,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梅雪紛飛中,她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在終南山雪地裡,嗬著凍紅的手,卻眼神明亮、虔誠寫詩的青衫少年。那時的他,心中裝的隻是簡單的愛與抱負。可是歲月啊,權力啊,終究把他們都改變了,將那場純粹的感情,變成了一道無法癒合、也未能妥善處理的傷口,讓他們都成了被“未完成”的過去所囚禁的囚徒。

就在封禪之爭在朝堂上愈演愈烈之際,皇宮內發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卻寓意深長的小事。

三月某日,宣政殿內,莊嚴肅穆。十六位皇子依序排成一列,如同十六棵正待茁壯成長的小樹,等待他們的父皇賜予新的名字。這是李唐皇家的規矩,皇子們長大後,需重新取名,以示成人,告別稚嫩的過去,開啟新的生命篇章。

儀式莊重而冗長。許是太過緊張,站在最邊上的壽王李清,那個武惠妃所出、備受寵愛的十八皇子,突然尿了褲子。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順著織金地毯悄然蔓延,竟浸濕了前排忠王李浚的靴底。這個後來改名為李亨、成為帝國太子的孩子,此刻隻是微微蹙眉,卻並未聲張,反而下意識地,將手中攥著的、繈褓裡永王李澤的小手指,握得更緊了些。

宮人們私下傳說,忠王夜裏抱養這個年幼的弟弟時,總要將孩子緊緊貼在自己心口,彷彿那是個極其珍貴、又極易碎裂的冰疙瘩,需要用心跳去溫暖、去守護。這種近乎本能的依賴與保護,是否也源於某種對“完整”的親情的渴望?

張說作為中書令,主持這場更名儀式。他高聲宣讀每個皇子棄舊迎新的名諱,聲音洪亮,在巍峨的殿宇間清晰地回蕩,試圖用這種方式,為這些天潢貴胄的人生,打上一個嶄新的、正式的烙印。貞曉兕作為源乾曜的客人,受其邀請觀禮,遠遠立在殿外廊柱的陰影下,靜靜觀望。當她聽到“壽王李清”這個名字時,心頭莫名一震——她記得,張說那位年紀最小的兒子,似乎也叫“清”。這是巧合,還是…

儀式結束後,張說特意繞到她麵前,試圖打破兩人之間僵持的氣氛:“曉兕,你可知道陛下為十八皇子擇‘清’字的深意?”

“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飾。”她淡淡道,目光仍望著空蕩的宮殿,“倒是頗符合張相如今…返璞歸真的審美。”她語帶雙關,暗諷他捨棄當年與她的“雕飾”之戀,轉而選擇了更“天然”也更符合世俗利益的婚姻。

張說臉色一白,立刻明瞭了她話語中的鋒芒。待要開口解釋,哪怕隻是蒼白的辯白,她卻已決然轉身,素色的衣袂在風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匯入離去的人流,不再給他任何機會。又一次,他們的對話,無疾而終。

那天傍晚,貞曉兕心煩意亂,獨自在洛水邊徘徊。夕陽西下,將漫天雲霞染成淒艷的橘紅色,河水波光粼粼,彷彿流淌著熔化的金子。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們也曾並肩坐在終南山清澈的溪邊,他看著水中遊魚,信誓旦旦地說,將來要在溪邊建個小屋,門前種滿她喜歡的梅花,和她一起白頭偕老,看盡四季輪迴。

“師姐。”一聲熟悉而低沉的呼喚,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擊碎了她回憶的屏障。

她猛然回頭,心臟驟停了一瞬。但見岸邊枯柳之下,立著一個身影,未著象徵權勢的紫色官袍,隻穿一件半舊的青衫,身形依舊挺拔,麵容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倦意,就那樣站在那裏,恍如二十年前,那個在終南山等她下學的少年郎。

“你…你怎麼找到這裏的?”貞曉兕強作鎮定,轉過身,麵向那流淌了千年、見證無數悲歡的洛水。

“我不知道。”張說走近幾步,在離她三尺之外停下,這是一個既親近又保持距離的位置,“我隻是…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記得,你以前心情不好時,就喜歡到水邊獨處。”他的目光灼灼,彷彿要穿透二十年的時光阻隔,“曉兕,我們之間,非要如此嗎?像兩個刺蝟,一見麵就互相傷害?”

“那該如何?”她依舊背對著他,聲音冷硬,肩膀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難道要我心平氣和,恭喜張相位極人臣,嬌妻美眷,人生圓滿,萬事順遂?”

“我與王氏,是聖上賜婚。”他的聲音裏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還有一絲無力,“那時…你遠在江湖,音訊全無。我多方打聽,卻得知你已離開師門,不知所蹤。我…我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裏等你。”他試圖解釋,卻發現語言在二十年的隔閡麵前,如此蒼白。

“所以你連試著等一等我,尋找我的勇氣都沒有。”她終於回過身,眼中已盈滿水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一紙賜婚詔書,你就接受了現實,忘了所有誓言,開始了你‘圓滿’的新生活。張說之,你告訴我,我該如何看待這份…如此輕易就被放棄的感情?”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洛水湯湯,不捨晝夜,帶走了多少未曾言說的心事與未能兌現的諾言。

“山東的事,我會儘力。”良久,張說才重新開口,聲音沙啞,“但我也有我的難處,我的不得已。封禪,不僅是我個人的意思,更是陛下強烈的心願,是滿朝文武大半的呼聲。如今四海…表麵昇平,陛下想要告慰天地,證明自己無愧於祖宗基業,這也是情理之中。我作為中書令,難道要逆天意、拂聖心、違眾議嗎?”

“昇平?”貞曉兕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涼,“張相,你的‘昇平’,是坐在洛陽的暖閣裡,看著下麵報上來的祥瑞奏章想像出來的嗎?你可知道,為了你這‘昇平’二字,為了這場粉飾太平的封禪大典,多少百姓要流離失所,多少家庭要骨肉分離?你這‘圓滿’的代價,未免也太沉重了!”

“所以我已與源相私下商議,”張說急忙遞過一份奏摺的草稿,語氣急切,彷彿要證明什麼,“力爭將封禪日期延後半年,同時,我會竭力奏請陛下,減免山東災區今明兩年的賦稅,並立即開倉賑災,撥付專款。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這樣,可能稍慰你心,稍安民心?”

貞曉兕微微一怔,接過那份墨跡未乾的草稿,就著夕陽的餘暉細看。上麵條分縷析,將災情與封禪的利害關係陳述得清晰透徹,提出的補救措施也切實具體。她的神色,不由自主地稍稍緩和:“你…真的願意在朝堂上如此力爭?”

“曉兕,”他上前一步,目光深邃如昔,卻又沉澱了太多她不曾參與的歲月,“我從未忘記當年在你掌心寫下的誓言,從未忘記那個想要‘不負蒼生’的自己。”他的坦誠,讓她心頭巨震,“隻是…廟堂之上,波譎雲詭,很多時候身不由己。我要推行新政,要壓製守舊勢力,要為寒門子弟開路…這一切,都需要足夠的權柄,需要陛下毫無保留的信任。而推動封禪,是目前我能想到的,鞏固聖眷、提升威望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我…我需要這份‘完成’的功績,來支撐我完成其他我想做的事。”

這是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對她吐露內心的真實想法,第一次撕開那層“賢相”的麵具,向她展示一個在權力旋渦中艱難求存、充滿矛盾與掙紮的政客。貞曉兕忽然發現,眼前這個男人,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非黑即白、愛憎分明的單純少年。他有他的抱負,也有他的私心;有他的堅守,也有他的妥協。那段“未完成”的感情,或許也成了他仕途拚搏中,一個試圖用其他“完成”來彌補的缺憾。

“我聽說…你夫人待你極好,舉案齊眉。”她垂下眼瞼,輕聲道,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

“她…是個好妻子,溫良賢淑,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張說坦然承認,語氣平和,“我敬她,也感激她。但是…”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位置,永遠留給了二十年前,那個在終南山大雪中,為我舞劍,眼神明亮得如同星辰的姑娘。”

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模糊了貞曉兕的視線。二十年了,她等這句話,等一個明確的答案,等一個對於那份“未完成”的交代,等了整整二十年。原來,他也未曾真正放下。

次日朝會,關於封禪的爭論再次達到**。

源乾曜依舊秉持初衷,以天象示警、民生維艱為由,堅決反對在近期舉行封禪。他的言辭依舊懇切,甚至帶著一絲悲壯,彷彿要以老邁之軀,阻擋那已隆隆啟動的歷史車輪。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張說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而關鍵的變化。他不再一味強調封禪的緊迫性與必要性,而是提出了一個深思熟慮的折中方案:將封禪大典延期至來年秋天,利用這多出來的大半年時間,全麵賑濟山東災民,恢復民生,同時也能更從容地準備典禮,以示對天地鬼神的虔敬。

“陛下,”張說手持玉笏,聲音沉穩,“封禪本是天子向上天報告成功、祈求庇佑之大禮,若因行事倉促,或因此時之舉而使百姓困苦,流離失所,恐非上天好生之德所願見,亦有損陛下仁德聖明之號。不如暫緩行程,先解民生之倒懸。待來年秋高氣爽,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之時,再行封禪大禮,告成功於天,方顯陛下體恤民瘼、仁愛蒼生之至德,此禮方能圓滿,此功方能光耀千秋。”

玄宗端坐龍椅,沉吟片刻,銳利的目光掃過張說:“張愛卿,前日你還極力主張,當依原議,如期封禪,以示國威。為何今日卻改了主意,主張延期?”

張說抬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殿角那根巨大的蟠龍金柱——貞曉兕雖未在場,但他知道,她的目光,或者說,那份二十年來未曾消散的期待與詰問,正透過這重重宮牆,落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氣,朗聲奏對:“回陛下,臣前日思慮,確有欠周之處。近日詳查地方奏報,兼聽各方之言,方知山東災情,比臣預想更為嚴峻。臣夜讀史書,見秦皇漢武封禪之時,皆海內晏然,倉廩充實。如今山東既有災情,確應暫緩,先固邦本。此乃臣深思熟慮後之愚見,前日急功近利,思慮不周,還請陛下恕臣愚鈍之罪。”

這番以退為進、既顧全皇帝顏麵又切入實弊的陳述,讓玄宗陷入了更深的思索。龍椅之側的高力士,清晰地看到皇帝撚動玉珠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源乾曜驚訝地看向身旁的政敵,一時完全摸不透張說此舉的真實意圖。是真心悔悟,還是更高明的以退為進之策?

退朝後,源乾曜在宮道上追上步履匆匆的張說:“張相今日朝堂之言,著實出乎老夫意料。這…不像你平日風格。”

張說停下腳步,回以一個略顯複雜的微笑:“源相為國為民,不計個人得失,連日抗疏,張某…感佩不已。前日爭執,多有得罪,還望源相見諒,以國事為重,同心協力,共度時艱。”這近乎認輸的姿態,更讓源乾曜愕然。

貞曉兕在宮門外不遠處等候,見張說與源乾曜一同出來,且氣氛不似往日緊張,便迎上前去。

“謝謝你。”她看著他,輕聲道。這三個字,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不必謝我。”張說輕輕搖頭,目光掃過她依舊清麗的容顏,語氣誠摯,“是你…讓我重新記起了為官的初心,記起了有些事,比一場虛華的典禮更重要。”

三人罕見地並肩走在洛陽宮城外的長街上。雪已停歇,冬日的陽光灑在皚皚積雪上,折射出萬千細碎的光華,竟有些刺眼。

“其實,封禪之事,陛下心意已決,勢在必行。”張說忽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寧靜,聲音帶著一絲看透的無奈,“我能做的,也隻是借力打力,盡量拖延時間,為百姓爭取喘息之機,減輕一些他們的負擔。這已是我目前能力範圍內,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他追求的“完成”,終究不得不向現實妥協,變成了一個“未完全”的解決方案。

源乾曜聞言,沉重地點了點頭:“老夫明白。盡人事,聽天命。我等為臣子,但求心安,但求無愧於俸祿,無愧於黎民罷了。”他所堅持的“不完成”,也部分地得到了接納。

貞曉兕看著身旁這兩個在朝堂上時常針鋒相對、代表著不同理唸的男人,此刻卻因為一份共同的、對生民的關懷而暫時站在了一起,心中不禁感慨萬千。這或許就是政治,也是人生,充滿了妥協、權衡與未盡的遺憾。

數日後,貞曉兕啟程返回山東,去協助同道落實賑災事宜。臨行前,她鬼使神差地,獨自一人去了長安城外的無相寺。

王皇後的靈柩依舊暫厝於此,等待著那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風光大葬的時機。寺中香火冷清,隻有幾個年老的女尼,跪在蒲團上,敲著木魚,念誦著往生咒,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超度的並非一個曾經母儀天下的皇後,隻是一個尋常的、未能善終的幽魂。

她在靈前敬了一炷香,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牌位上那個冰冷的謚號。她為這個可憐的女子默哀,也為所有被時代洪流、被權力博弈所裹挾、身不由己的普通人祈禱,其中,或許也包括她自己和張說之。

“師姐。”熟悉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中響起,那個聲音再次如影隨形。

她這一次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回頭。彷彿知道,他一定會來。

“你怎麼來了?”她問,語氣平靜。

“來送送你。”張說走到她身側,也取過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恭敬地插入王皇後靈前的香爐,“也來…送送皇後娘娘。”

兩人並肩而立,默默地看著那香火明明滅滅。殿堂幽深,光線昏暗,隻有佛像前的長明燈,跳躍著微弱而溫暖的光暈。

“我已草擬奏章,”張說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奏請陛下,追復皇後位號,以皇後之禮,祔葬於敬陵。”

貞曉兕猛地轉頭,驚訝地看著他。在皇帝態度不明、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他此舉無疑要承擔極大的政治風險。

“那日在此,”張說的目光依舊落在牌位上,語氣沉鬱,“看見皇後娘孃的靈位如此冷清,想起她當年初入王府時,也曾與陛下琴瑟和鳴,也曾有過賢德之名…不過短短十餘年,竟落得如此境地。可見這世間權勢榮華,不過是過眼雲煙,鏡花水月。重要的是…俯仰無愧,心內安然。”他這番話,像是在說王皇後,又像是在說自己。

步出陰冷的殿宇,寺門外,冬日難得的夕陽正散發著最後的熱量,金光萬道,灑在雪地上,也灑在兩人身上。

張說從袖中取出一支木簪,樣式極其樸素,沒有任何紋飾,隻在簪頭雕成了一朵含苞的梅花形狀,木質溫潤,看得出是舊物。

“二十年前,在終南山,用那棵你我最喜歡的桃樹的枝幹雕的。”他輕聲道,將木簪遞到她麵前,“一直想送你,卻總是…陰差陽錯,沒有機會。如今物是人非,隻當…留個念想吧。”

貞曉兕看著那支木簪,眼前瞬間瀰漫起終南山那片燦爛的桃花林。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這份遲到了二十年的禮物,指尖觸及那溫潤的木質,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陽光的溫度。

“我…也有物送你。”她沉默片刻,解下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佩劍“守心”,“這把劍,跟了我二十年,飲過風霜,會過豪傑,也守護過無數該守護的人與事。今日…贈予你。望你…日後在朝堂之上,無論遇到何種艱難抉擇,都能持守本心,不忘今日洛水之言。”

張說鄭重地雙手接過佩劍,指尖撫過劍柄上那個早已磨得光滑的、稚拙的“兕”字,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皆有水光閃動,所有二十年的愛怨嗔癡,所有“未完成”的遺憾與糾纏,彷彿都在這夕陽下、在這交換信物的儀式中,得到了某種程度的釋然與安放。這並非真正的結束,而是一種承認,承認那段感情的永恆未完成,並與這份“未完成”和解。

開元十三年的冬天,終究還是過去了。

在張說與源乾曜或明或暗的共同努力下,王皇後最終被追復了位號,雖未大肆宣揚,但也算是以皇後之禮,得到了一個相對安穩的歸宿,她那懸而未決的身份,得到了一種形式上的“完成”。

封禪大典最終延期至來年秋天,同時,朝廷撥付了巨額錢糧用於賑濟山東災民,一係列減免賦稅的政策也隨之頒佈。

源乾曜依舊做著他的“政壇不老鬆”,在關鍵處發揮著平衡與堅守的作用;張說也繼續穩坐中書令之位,推動著他的新政,隻是行事之間,似乎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審慎與沉澱。

貞曉兕回到山東,憑藉其在江湖上的聲望與力量,積極協助官府落實賑災事宜,救活了無數瀕臨絕境的百姓。

每當夜深人靜,獨對孤燈時,她會取出那支桃木簪,在燈下細細摩挲,想起洛水邊的坦誠對話,想起無相寺外那場沐浴在金色夕陽下的、儀式性的告別。

那支簪,她從未簪上髮髻,隻是妥帖收藏。

而張說的書房裏,從此多了一把名為“守心”的劍,與滿屋的經史子集、公文奏章懸掛在一處,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有好奇的訪客問起,他隻淡然一笑,說是故人所贈,佑他守住為官、為人的本心。

歷史,依舊沿著它既定的軌跡隆隆前行。

開元十四年秋,聲勢浩大的封禪大典終於在泰山之巔如期舉行,旌旗蔽日,儀仗煊天,玄宗皇帝在張說等人的輔佐下,完成了這場曠世盛典,向上天報告了他統治下的“成功”。雖然沿途百姓的負擔已因前期的賑濟和延期而大大減輕,但那耗費的巨大民力物力,依舊在史書的縫隙裡,留下了淡淡的陰影。

據說,在泰山之巔,當玄宗虔敬地祭拜昊天上帝時,一陣突兀的山風穿過儀仗,帶來遠處隱約的、似真似幻的歌謠聲。有耳尖的近侍聽出,那調子,唱的竟是許多年前,王皇後以王妃身份省親時,向沿途百姓拋灑銅錢祈福的舊事。是幻聽,還是冥冥中的某種暗示?無人得知。

皇帝在那瞬間微微愣神,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擊中了心事。一直緊隨其側的張說敏銳地察覺到了,立刻趨步上前,恭敬地遞上早已備好的玉冊,將皇帝的思緒拉回這盛大的現實。

玉冊之上,用工整嚴謹的楷書刻寫著:“天歲甲子,皇帝臣某,敢昭告於昊天上帝”——那個代表皇帝名諱的“某”字,被硃砂填得格外濃重,紅得刺眼,重得像要把“李隆基”這三個字,連同開元十三年冬天所有的悲傷、掙紮、妥協與未竟之情,都永遠地釘封在這座歷史的山巔,釘封在這份“完成”的盛世記錄裡。

隻是,在那浩浩蕩蕩的封禪隊伍的最末尾,參與典禮的官員與護衛們都不曾注意到,一個身著紅色江湖勁裝的女子,曾遠遠立於某處僻靜的山崖,沉默地遙望著山頂那繁華喧囂、宛如仙境的儀仗。風吹起她的長發,她抬手,輕輕將一支樣式樸素的桃木簪,在發間簪穩,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步履堅定地消失在泰山深處繚繞的雲霧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有些情緣,或許本就無需一個世俗的、圓滿的相守。隻要在彼此的生命長河裏,曾真誠地照亮過對方,並且在漫長的歲月後,依然能促使對方記起最初的、那個更好的自己,那麼,這份永恆的“未完成”,本身或許就是它最完滿的形態。

它不曾被現實的瑣碎與歲月的塵埃所磨損,永遠保持著最初的模樣,鮮活,深刻,帶著一絲淡淡的悵惘,卻也因此,而擁有了對抗時間的力量。

而那把名為“守心”的劍,直到張說臨終之前,都一直靜靜地懸掛在他的書房裏。

劍柄上那個小小的、刻工稚拙的“兕”字,被他無數個深夜獨自批閱奏章、權衡利弊的間隙,無意識地反覆摩挲,早已光滑如鏡,清晰地映照出書案上跳躍的燭火,映照著一個帝國由盛轉衰的風雲變幻,也無聲地映照著一對情深緣淺的有情人,那跨越了半生時光、卻始終“未完成”的遺憾與牽掛。

然而,無人知曉的是,她並未遠走天涯。在接下來的數年裏,一個戴著帷帽、醫術精湛的遊方郎中,時常出現在長安城郊,偶爾,也會在張說府邸後巷那家專治跌打損傷的醫館裏坐堂。她遠遠地望著那相府的車馬出入,聽著市井間關於張相力主改革、與各方勢力周旋的傳聞,看著他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巔峰,也看著他漸漸積勞成疾,鬢邊華髮早生。

有些故事的結局,並非表麵所見。

開元十八年,朝堂風雲突變。張說因遭政敵構陷,被罷免中書令之職,貶居府邸,形同軟禁。昔日門庭若市的相府,一夜之間車馬零落,樹倒猢猻散。年過花甲的張說,在政治生涯轟然倒塌的打擊下,一病不起。

也正是在這個寒冬,一個自稱“兕娘”的醫婆,持著一枚看似普通的桃木簪信物,叩開了相府那扇冷清的後門。她對著將信將疑的管家,隻平靜地說了一句:“故人來踐約,守心亦守人。”

從此,張說病榻前,多了一個沉默寡言、卻照料得無微不至的身影。她煎的葯,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梅花冷香;她施的針,能稍稍緩解他鬱結的心脈與沉痾。在那些被病痛與失意折磨的漫漫長夜裏,時而昏沉、時而清醒的張說,總能感覺到一隻溫暖而穩定的手,握著他枯瘦的手腕,彷彿在渡給他生命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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