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梧桐寬大的葉片尚未被秋風染透,便已迫不及待地紛紛揚揚落下,在校園的柏油路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毯子,踩上去沙沙作響,帶著一種繁華將盡的寂寥。
二十四歲的貞曉兕,就踩著這樣一層落葉,走進了她叔父貞德本的辦公室。她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米白色針織衫,整個人像是要縮排那點柔軟的庇護裡。
貞曉兕眉頭緊鎖,清澈的眼眸裡矇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迷惑,但算不上陰翳,她一直不明白人不都是將心比心嗎?怎麼還會有這樣的事情,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二十九歲的貞德本,已是這所知名高校裡小有名氣的理科年輕講師,雖然不是專攻社會心理學,但也是貞曉兕心理俱樂部中的一員。他的辦公室充斥著書籍與紙張特有的陳舊墨香,靠窗的綠蘿卻生機勃勃。
他抬起頭,看到侄女這副模樣,便放下手中的滑鼠,起身熟練地用紫砂壺沏了一壺貞曉兕愛喝的大紅袍。橙紅透亮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氤氳的熱氣暫時驅散了一絲空氣中的涼意。
“說吧,小兕子,”他將茶杯推到她麵前,聲音溫和得像窗外濾過葉隙的陽光,“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了。又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了?不會是……又想起那兩位了?”
“叔……你不該叫真的笨,我其實已經拉黑那兩個人了,但是有些事兒想不明白,”貞曉兕抬起頭,眼圈有點兒紅,那聲呼喚裏帶著無盡的委屈和困惑,“我……我還是想不通王腥。她一開始,真的不是這樣的啊……”
貞曉兕的思緒,被這杯熱茶和叔父關切的目光,猛地拉回到了兩年多前,那個一切尚未開始,或者說,陰謀剛剛開始的夏天。
研一開學,九月的陽光還帶著夏末的灼熱。貞曉兕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獨自一人站在陌生的宿舍樓下,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陪同的家長,心頭莫名有些發慌。她就是在那時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王腥。
王腥比貞曉兕稍矮一些,但是身材更纖細,穿著一條剪裁得體的碎花連衣裙,算不上頂漂亮,麵板黝黑,鼻子高挺,一雙大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無辜,或者說是濕漉漉的專註,像無害的東北傻麅子,大家都不自覺地會對她很放鬆。
她主動走過來,聲音軟糯:“同學,需要幫忙嗎?我看你東西不少。”
之後就是階梯教室裡,貞曉兕總是收到她傳來的紙條,說一些小甜話,貞曉兕覺得她真貼心。
那是她們友誼的開端。
自此,王腥幾乎以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侵佔了貞曉兕的研究生一年級的生活。
她天天雷打不動地來貞曉兕寢室報到,挽著她的手臂去食堂,去自習室,去參加院係裏的各種活動……耐心地聽貞曉兕講述家鄉的趣事、未來的迷茫,甚至小時候的糗事、青春期的初戀等。
她總是那個最好的傾聽者,適時地發出驚嘆或送上安慰。貞曉兕很快就在這密集的友情攻勢下卸下心防,將她視為在這座冰冷大城市裏唯一的知己。
最讓貞曉兕刻骨銘心的,是那個巨大的毛絨泰迪熊事件。
貞曉兕的男朋友心疼女朋友獨自在外求學,寄來了一個幾乎有半人高的定製版泰迪熊。
包裹單送達,要求去距離學校幾公裡外的郵局自取。貞曉兕正對著那張通知單發愁,王腥一把搶了過去,臉上是那種“包在我身上”的仗義神情。
“你等著,我去給你扛回來!我正好下午沒課,再說你這大小姐,可別被壓壞了。”
那天下午,王腥消失了三個多小時。當她終於出現在宿舍門口時,貞曉兕驚呆了。王腥頭髮淩亂,額上全是汗珠,昂貴的連衣裙後背濕了一大片,那個巨大的、蠢萌的泰迪熊幾乎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她氣喘籲籲,腳步虛浮,卻還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看……我說了吧,給你……弄回來了。”
那一刻,貞曉兕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衝上去接過大熊,又趕緊給王腥倒水擦汗,心裏被一種滾燙的、名為“感動”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之後每天王腥每天還來看這隻限定版大熊,把熊拍得更蓬鬆,還打趣地對大熊說,“她就是你後媽,也不好好愛你。”貞曉兕每次都傻笑,她認定了,這就是她一輩子的好朋友。還分別給媽媽和男友長途電話彙報。貞曉兕真覺得自己很幸福,雖然她沒有獲得編製的機會,當不正式的老師,因為當時都是花錢找人,她父母很不清楚這一套,所以她體貼的考研,對家人說“我要考研深造,不想著急工作結婚”,雖然考研的路辛苦,但她覺得擁有男朋友的愛情,王腥的友情,爸媽的親情,一些都夠了。
正是因為這份沉甸甸的“感動”,當貞曉兕每次飛去大連看男朋友的時候,她總覺得他男友的同事歐陽人不錯,儒雅,主動——聽說家底子優渥,性格雖然有點愣,但為人樸實熱情,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介紹給王腥。
“腥,我認識一個男生,我男友同事,家裏好像挺有底子,畢業生都租房,人家早就在大連中心地腳買好房子打工了。感覺跟你挺合適的,要不要認識一下?”貞曉兕當時說這話時,語氣裡充滿了成全閨蜜的真誠。
王腥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為了羞澀和期待:“真的嗎?曉兕,謝謝你想著我。”
那場三人見麵,是貞曉兕定的機票。兩人從成都飛大連,要先去重慶轉機。轉機途中,貞曉兕就發現王腥有點不對勁,不說話,沒行動,比如,去成都火車進站時,她
在學校門口的咖啡館。貞曉兕努力扮演著牽線人的角色,王腥則一改平日的活潑,顯得格外文靜淑女,偶爾抬眼看向歐陽時,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欽慕。歐陽,人如其名,似乎對這種含蓄的溫柔毫無抵抗力,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目光卻越來越多地落在王腥身上。
貞曉兕當時還暗自高興,覺得這事有戲。她怎麼也沒想到,這杯她親手遞出的、充滿善意的咖啡,竟是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變化是悄無聲息,卻又迅雷不及掩耳的。
自從那次咖啡館見麵後,王腥來找貞曉兕的頻率明顯降低了。從每天一次,到兩三天一次,再到一週一次……然後,就變成了貞曉兕主動去找她。
而主動的結果,是各種碰壁。
“曉兕啊,不好意思,我今晚有點事,約了人。”
“抱歉,我正在忙導師佈置的文獻,改天吧。”
“啊,我要去圖書館佔座,可能沒空……”
電話裡的聲音依舊軟糯,理由聽起來也冠冕堂皇,但那股冰冷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意味,隔著電話線都能清晰地傳遞過來。貞曉兕握著手機,站在宿舍走廊裡,常常會覺得一陣茫然。她反覆復盤,是自己那天在咖啡館說錯了話?還是無意中做了讓她不高興的事?
她甚至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太粘人,招人煩了?
她每次去王腥寢室找她,總是不在,她嘗試著發過幾條關心的短訊息,不至於石沉大海,也都是一些敷衍的話。偶爾在院係大課堂上遇到,王腥也會迅速移開目光,或者和身邊別的同學熱烈交談,有意無意地把貞曉兕當做一團空氣。
周圍同學自然沒有察覺什麼,隻有貞曉兕在承受那種感覺,像是一腳踏空,從溫暖的春日直接墜入數九寒天。因為剛入學的時候,同學們都有了自己的小夥伴,貞曉兕自然地以為王腥就是,曉兕寢室裡有兩個姐姐都是工作後才讀研的,所以不是同齡人也少了一些共同話題。貞曉兕這個從小就有很多好朋友的習慣還真的在此時受到了衝擊,但是她也知道,自己應該習慣不要再做個小女孩了,連去食堂去衛生間都要找個伴的那種依賴感。
真正的重擊,來自一次聚餐。
歐陽據說是因為專案得了一筆獎金,飛到了重慶,決定請女友的同學們吃飯,貞曉兕作為介紹人更是重點表示感謝的物件。
訊息在同學小圈子裏傳開了,貞曉兕當然不至於渾然不知,她隻是裝作若無其事。直到聚餐前一天,一個相熟的女同學碰到她,隨口問:“曉兕,明天歐陽請客,你不去嗎?”
貞曉兕當場愣住,血液“嗡”地一下衝上頭頂,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她強撐著笑容,含糊地應付過去。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像個小醜。
直到聚餐的前一刻,王腥說:“曉兕,歐陽要請我的同學們吃飯,謝謝大家都這麼照顧我,你也一起來吧。”
曉兕不好拒絕就去了,擠在了飯局上的下位,看著同學們都很享受王腥男友給大家帶來的福利。
後來,她從別的渠道輾轉得知,是王腥對歐陽說:“曉兕最近好像挺忙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麵,我們別打擾她了,要不……最後再問問她有空沒?”於是,她就成了那個在飯局即將開始前,被“順便”、“最後通知”的、無足輕重的角色。這種刻意的邊緣化,比直接的拒絕更令人難堪。
在被冷暴力折磨了數月之後,貞曉兕幾乎已經接受了“友誼莫名死亡”這個事實,試圖讓自己麻木。一個午後,她抱著書,低頭匆匆走在學院樓之間那條熟悉的林蔭甬道上。
“貞曉兕!”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叫住了她。貞曉兕抬頭,迎上來一張熱情無辜的臉。當然是王腥,隻是她這親切的表情,讓曉兕想起了當初的友誼,她站在幾步開外,穿著一件新買的淡粉色羊絨大衣,氣色很好,嘴角噙著真誠的笑衣,一點也沒有精心計算的痕跡。
貞曉兕僵在原地,心裏甚至有點期待王腥和自己解釋一下最近到底怎麼了,兩個人到底怎麼了。
王腥步履輕快地走近,那雙曾經顯得無比真誠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讓貞曉兕後來想起來脊背發涼的光。
“貞曉兕,我最近和安宇一起參加了一些活動,以後叫你一起來呀?”
這個安宇是貞曉兕的師兄,曉兕曾經和王腥說過他長得挺乾淨,也挺書生氣的,表現出一絲好感,但是也是隨意的感覺,因為曉兕有她青梅竹馬的男友。但是此刻聽王腥這麼一說心裏很欣慰,覺得王腥有點對自己好的意思。
“好呀,你們參加什麼活動?”
“啊,都是安宇叫我的,我就跟著去了。”
“哦,真好。謝謝你邀請我。”
“對了,曉兕,你英語六級過了嗎?”她開口,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還沒。你呢?”貞曉兕下意識地回答,喉嚨有些發乾。
“我過了誒!”王腥的聲調瞬間揚起,那抹笑意在她臉上蕩漾開來,變成一種毫不掩飾的、燦爛的得意。
心胸寬廣的貞曉兕竟然覺得那笑容有些刺眼了。
“才考了五百八十多,不算高啦。”她狀似謙虛地補充,但語氣裡的炫耀幾乎要滿溢位來。
貞曉兕心裏閃過一絲失落,但她多年的教養讓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開口:“恭喜你啊。你太棒了。”
這句話彷彿是一個開關。王腥臉上的得意收斂了一些,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一種帶著微妙施捨意味的口吻說:“謝謝!哎呀,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她轉身欲走,卻又像故意似的,停下來,回頭對貞曉兕露出一個更加深邃的眼神,和一個幾乎稱得上“甜蜜”得過分的笑容,壓低聲音,彷彿分享什麼秘密:
“哪天找你,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
說完,她不再停留,踩著輕快的步子,像一隻終於炫耀完美麗羽毛的孔雀,消失在甬道的盡頭。
貞曉兕獨自站在原地,懷裏的書變得有些沉重,她滿腦袋問號,也說不清哪裏不對勁。
秋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接下來的日子,那句“好多好多話”像鬼魅一樣在她耳邊迴響,起初帶來一絲荒謬的希望,隨即,每次和王腥擦肩而過,貞曉兕都期望對方叫住自己,對自己說那些真誠的話。
可每一次,希望都像肥皂泡一樣,一次又一次地碎裂了,留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一種被徹底戲弄的屈辱。
她明白了,對方根本沒有任何和解的意圖,她隻是特意過來,在她傷痕纍纍的自尊心上,再精準地插上一刀,並欣賞她血流如注的慘狀。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貞曉兕的聲音帶著顫抖,將思緒從那條冰冷的甬道拉回溫暖的辦公室,“那天永遠也沒有到來。
叔,你說,她到底為什麼?就為了顯示她比我聰明嗎?就為了在我麵前炫耀一下她過了六級?還是覺得我這個介紹人不合格?”她的語氣裡充滿了荒謬感和一絲終於壓不住的憤怒。
貞德本一直靜靜地聽著,偶爾記錄一些文字,像是在分析一段複雜的資料。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貞曉兕麵前那杯冷掉的茶倒掉,重新斟上熱的。
貞德本微微皺眉,曉兕不希望小叔和媽媽、男友他們的的表情一樣,說一句“這麼久了,你怎麼還記得這事兒,甚至說起來有一些激動……”之類的話,她總覺得放下了,但有些道理沒弄清楚,比如說貞曉兕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如果和朋友說不要理她,根本就不起作用,但是王腥,即使在和歐陽確定關係後,還和師兄一些異性經常一起活動。
以前,安宇看見曉兕都主動來說話,自從和王腥一起出沒後,見到曉兕都故意躲開眼神,或者敷衍打一下招呼。那時的貞曉兕孤單極了,每天都把時間用來寫論文,協助導員處理一些學生會工作,加班加點每日給教育部寫報道,熱心安排其他同學的監考,讓大家都能經濟寬裕一些。
“小兕子,”貞德本緩緩開口,“如果你僅僅把她的行為理解為‘炫耀聰明’或‘手段高明’,那就太小看她,也太低估人性中幽暗的複雜性了。王腥對你做的一切,堪稱一套完整的、病態的心理模式範本。讓我們來把她對你用的‘手段’,一樣一樣拆解開來看。”
“首先,是她在研究生入學初期的超乎尋常的熱情,包括那次不惜體力為你取娃娃。”貞德本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圓圈,“這在心理學上,可以看作一種‘情感投資’。但請注意,一個健康的靈魂投資求的是溫暖與共鳴,而一個隱性自戀者的投資,追求的是掌控和更大的回報。”
他看向貞曉兕:“她付出的‘成本’——時間、精力、甚至是那點辛苦——越高,在她扭曲的賬本上,你欠她的‘債’就越多。她為你扛娃娃,不是在幫你,而是在為你套上無形的枷鎖。所以,當你把歐陽介紹給她時,在她看來,這不是友誼的饋贈,而是她前期投入應得的‘紅利’,是你應該的‘償還’的一部分。一旦她接觸歐陽後,發現對方經濟條件不錯,從你這裏獲得的最大的‘紅利’到手,你這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債主’,自然會被她棄如敝履。冷暴力,是她單方麵宣佈‘債務兩清’並享受最終支配快感的方式。”
“至於歐陽請客將你邊緣化,以及她特意再次接近你,炫耀六級成績時,”貞德本的語氣變得冷峻,“這遠非簡單的‘孤立’或‘炫耀’。這是在她劃定的‘競爭場’裡,對你進行的公開的、儀式性的‘踩踏’。”
“社會比較理論指出,人通過與他人比較來評估自身價值。而對王腥這種人而言,你就是她那麵最重要的、用來照見自身‘優越’的鏡子。
她需要在所有維度上證明自己比你強:在‘情感市場’上,她成功獲得了你能接觸到的圈層男友,雖然異地戀,卻能獲得很多的經濟支援;在‘研究生平台的社交舞台’上,她能讓你的位置變得尷尬;在‘學業戰場’上,她看見你好像投入到新的學習工作中,所以,她要用六級證書再贏你一回。
那句‘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更是一個惡毒的延遲滿足誘餌,目的是讓你持續處於一種還對這段友情抱有幻想的期待的焦慮中,延長她的勝利者快感,讓你反覆體驗那種被她操控情緒的無力。”
“縱觀全域性,”貞德本的聲音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鋒利,“她的行為模式高度符合黑暗三角人格中的核心特質——馬基雅維利主義。也是孔子所說的損友中最損的那種,初期主動接近獵物,偽裝超乎常人的熱情,是獲取信任的手段;中期精準收割歐陽,以及身邊的師兄安宇一類的優質異性資源,是核心目標;後期的冷暴力、孤立、炫耀,是鞏固勝利並享受成果的過程。每一步都充滿精密的算計,那個為你扛娃娃的‘熱血仗義的好友’,從一開始就是她精心扮演的角色。”
他停頓了一下,讓侄女消化這個殘酷的事實,然後才更沉重地說:“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她可能真的缺乏正常的共情能力,帶有心理變態傾向。
她的獵物一般都是相對善良的人,你的感動、你的困惑、你的痛苦、你的屈辱,這些正常人會迴避或感到愧疚的情緒,對她而言,卻是最甘美的滋養。
她從旁一邊獲得自己的資源,一邊看著你這種沒做什麼就很幸運的人,從天堂墜入地獄,再被她偶爾拋下的虛假希望吊著,你如同一個提線木偶,不停地和周圍的人諮詢為什麼她這樣對自己,這出由她自編自導的戲劇,能給她帶來無上的權力感和成功者的愉悅。”
“哎,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貞曉兕的聲音還是帶著一絲不甘。
“你最大的錯,是真誠,是善良,是輕易交出了信任。”貞德本斬釘截鐵,目光銳利,“但你要知道,在黑暗的人格麵前,光明本身就是一種原罪。她會通過投射這個心理防禦機製,把她內心的所有陰暗——冷酷、算計、利用——全部潑到你身上。她很可能對歐陽、安宇,甚至對其他人說:‘貞曉兕當初對我好就是別有用心,看她現在得不到,就翻臉了吧,嫉妒了吧。’她必須先把你汙名化,才能為她自己對你的所有傷害,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讓她自己能心安理得。”
貞曉兕點頭:“是啊,我想起來了,她後來的QQ簽名一直是‘沒出錢,沒出力,我憑什麼感激你??’……”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夕陽的餘暉給房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貞曉兕緩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將積壓在肺腑深處長達兩年的汙濁寒氣徹底置換了出來。那個關於六級的小插曲,像最後一把鑰匙,哢噠一聲,開啟了所有困惑的鎖,讓她清晰地看到了那個隱藏在迷霧之後的、扭曲而真實的靈魂。
“所以,叔,”她的聲音平靜了許多,帶著一種脫力的清醒,“她從接近我的第一天起,就是一個獵手。那些感動,那些溫暖,那些看似仗義的行為,甚至連最後那個虛假的承諾……全都是她狩獵計劃的一部分。我隻是……她選中的獵物。自然沒有人家有戰鬥力……”
“可以這麼理解。”貞德本肯定地點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憐惜與欣慰。
貞曉兕今天來找小叔,就是因為,歐陽對她男友發出了結婚請柬,卻沒有發給她。
貞曉兕終於衝動了。
她給王腥發訊息:“你為人妻,為人母,我作為介紹人,不得不提醒你,別忘了自己先做人……”
接著貞曉兕受到的就是歐陽發來的辱罵語音,極其不堪入耳,也聽到了很多真相,比如:
“我們感激你愛人,他纔是介紹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再丟擲一些貞曉兕男友永遠罵不出的髒字,歐陽又說:“你有愛人,還和學校裡的師兄接觸,腥都和我說了……”
貞曉兕明白了,王腥說的是她自己……
貞德本說:那個最終娶了她的歐陽,不僅是她的‘戰利品’,更是她扭曲人格的‘共謀者’和維繫其病態世界的‘觀眾’。他們的關係,建立在對你的共同貶低和排斥之上,這是一種極其不穩定且痛苦的共生關係。一旦失去你這個外部標靶,他們內在的矛盾、控製和反控製、懷疑與空虛,就會逐漸浮出水麵。那條路,並不會好走。”
他站起身,走到貞曉兕身邊,用力地、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彷彿要將力量和勇氣灌注給她。
“小兕子,是時候徹底醒來了。王腥是一個情感世界的掠食者。你被她選中,無關你的優秀或過錯,隻是命運一次不幸的隨機抽樣。不要再浪費任何一絲一毫的精力去思考‘為什麼’,那正是她耗盡心力為你打造的、消耗你生命的泥潭。那條甬道上的對話,就是她給你上的關於‘交友不慎’的一課,用最生動的方式告訴你——有些人的存在,其核心就是對他人深深的惡意,他們的‘好’與‘壞’,都服務於這個核心目的。”
貞曉兕也站了起來。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路燈次第亮起,像一顆顆溫暖的眼睛。曾經盤踞在她眉眼間的迷茫和痛苦,如同被秋風吹散的薄霧,逐漸被一種清明的、堅定的力量所取代。
“我明白了,叔。”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那段所謂的‘溫暖記憶’,不過是捕食前精心佈置的誘餌。那場轟轟烈烈的‘友情’,是她自導自演的一場大戲。那條甬道上的‘六級問候’,是勝利者無聊而殘忍的餘興節目。我把這一切從我的生命敘事中徹底刪除,不是怯懦的遺忘,而是勇敢的清理毒素。我的心裏,不應該再給這樣的‘演員’留有任何舞台。”
她轉過身,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真正釋然和輕鬆的笑容。那笑容乾淨、明亮,彷彿雨後初霽的天空。
“這茶,味道真好。謝謝您,叔。”
她推開門,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外麵,秋夜的空氣清冷而新鮮,繁星開始在天幕上閃爍。身後的辦公室裡,貞德本看著侄女挺直如小白楊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她已經親手將那本名為“王腥”的、充滿了算計、謊言與惡意的厚厚書卷,徹底合上,並且,帶著無比的決絕,永遠地丟進了心靈的焚化爐,燒成了再也無法傷害她的灰燼。
那條學院甬道,從此在她貞曉兕的人生地圖上,還原為一條普通的、通往教室和未來的路。而那些曾經肆虐的風雨,終將澆灌出她內心更堅韌、更智慧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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