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陵的梨花,今年開得比往年都早。風一過,花瓣簌簌落在石階上,像誰在輕輕叩門。守門的老宦官側耳,彷彿又聽見那一聲軟軟的“耶耶”。可抬眼望去,隻有漫天素白。
貞觀廿三年,晉陽公主李明達薨於大內,年僅十二。帝後大慟,葬於昭陵,隨母後。
一千三百年後,遼河平原的連珠村,春霧裏一聲嬰啼。劉老漢抱著剛落地的孫女,枯皺的手掌撫過孩子左頰淺淺的酒窩,忽地心口一顫:“這孩子……像從畫裏走出來的。”
女娃娃取名貞寧。
貞寧三歲那年,奶奶把一架老紡車從倉房拖出來。紡車吱呀一轉,她竟怔住,伸著小手去摸那褪色的木輪,嘴裏含混地吐出一個字:“娘……”
奶奶隻當童言稚語,笑道:“小囡想娘啦?娘去城裏給你買花布。”
貞寧卻趴在紡車上,忽然哭了,淚珠成串。沒人知道,那一刻她腦海裡掠過的是太極宮的梨花、父親的龍袍和母親最後一次替她梳頭的溫度。
十二歲,命運又一次伸手掐斷了她的童年。
父親劉旺在工地墜亡,母親一病不起。那天,貞寧跪在母親炕前,像千年前跪在昭陵前一樣,輕聲說:“這一世,換我護你。”
從此,遼河岸邊多了一個瘦小的背影:
淩晨四點,她踩著露水下地,把第一擔水挑回家;
日頭毒時,她用破草帽給母親扇風,扇著扇著就把自己扇睡著了;
夜裏母親咳血,她背起比自己重二十斤的母親,赤腳跑過玉米地,去敲村裡唯一有車的趙叔家門。
2018年4月,連珠村突降暴雨。
貞寧正給兒子刷婚房,母親在灶台邊痛得彎腰。
“胃出血,再晚一步就沒救了。”市醫院的白熾燈下,醫生的話像冰。
她攥著繳費單,在走廊裡轉了兩圈,掏出手機:
“婚禮……推遲吧,我孃的病第一。”
九天後,母親出院。她瘦得顴骨高聳,卻仍把母親背上車,像背起整個大唐的月光。
2021年,貞寧當選村委委員。
防疫卡口的風,吹得她眼淚橫流;可一轉身,她又把氧氣袋捧到母親炕頭。
夜裏十二點,她在電腦前錄扶貧表,母親摸索著遞來一杯溫水。
她接過,忽然想起前世最後一次為父親磨墨——那墨香與這溫水,竟一樣滾燙。
今年清明,她修葺老屋,把那架老紡車搬到堂屋正中。
小孫女繞車跑:“奶奶,這是啥?”
她坐下,腳輕輕一踏,吱呀——
棉線在她指間雪白,像那年太極宮的梨花。
“這是奶奶上一輩子的娘,留給我的。”
小孫女眨眼:“那娘在哪兒?”
貞寧抬眼,窗外梨花落如雪。
“她一直在,風裏、線裡、你我的笑渦裡。”
夜深,紡車聲歇。貞寧端著油燈,走到母親炕前,替老人掖好被角。
母親含糊地問了句:“囡,累不?”
她像千年前那樣,把臉貼在母親掌心,輕輕蹭了蹭:
“娘在,貞寧就不累。”
燈芯“啪”地爆了個花。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見長安月,照著一個穿龍袍的人遠遠伸手——
“兕子,來。”
她含著淚,悄悄應了一聲:
“耶耶,這一世,我把娘守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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