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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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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坐在落日的長廊裡,風把竹影吹得晃晃悠悠。

杜小炳捂著胸口,愁眉深鎖:

“小兕子,我這幾日胸口像壓了磨盤,針紮似的,跟西施捧心時一個模樣。可我明明不是美人,老天咋也偏心?白天讀書讀不進去,夜裏閤眼便驚醒。娘說我是‘想太多’,可我知道這不是一句‘想開點’就能過去的事。”

小兕子把燈放在兩人中間,盤腿坐下,像擺開一個小小公堂。

慢吞吞開口:“疼的不是心,是情緒。你這些日子把焦慮當柴火燒,胸口便冒了煙。火燙了,自然疼。”

杜小炳嘆氣:“可我辨不清——這是心病,還是心‘病’?”

小兕子眯眼一笑,學著郎中的腔調:“若疼能自己散步,走到兩臂、下巴、後背,還拖上冷汗與噁心,那便是心臟在告狀,得快快就醫。若疼像蜻蜓點水,忽來忽去,來得急也去得快,多半是焦慮在搗蛋。你那心口疼,可曾賴著不走?”

杜小炳想了想,搖頭:“它像貓,跳上膝頭又跳走。尤其早上剛醒的時候,忽忽悠悠的。”

“那便是後者。”小兕子點頭,“可貓雖頑皮,也需順毛。來,我教你幾招。”

她從袖裏掏出一張小小方箋,念出一串字句,像吟詩——

“第一招,慢吸慢呼,把氣捋成絲線,繞心間三匝,再緩緩吐出。

第二招,邁腳行路,不求千裡,隻求千步,讓自然風把焦慮吹薄。

第三招,夜來泡腳,水要熱乎,時辰要夠,水麵上撒幾瓣橘皮,把一天的皺褶泡平。

第四招,按兩枚穴:內關如關隘,膻中似城池,指腹做兵,輕扣城門,每座三分,各五通鼓,疼便退兵。”

杜小炳聽得入神,胸口似真鬆了半分,仍低聲道:“可我怕自己撐不住。”

小兕子抬手,啪一聲拍在她肩上:“那就躺下。在哪兒跌的,就在哪兒躺一會兒。地不會嘲笑你,天也不會塌。躺夠了,再起身——畢竟,連太陽都要沉一沉才升。”

杜小炳忽地笑出聲,學著她的口吻:“好,那我今晚先躺平,明日肯定開心。”

竹影搖晃,兩人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慢慢癒合的畫。

翌日傍晚的學宮後山,鬆風如濤。杜小炳抱著膝坐在石階上,額角一層薄汗,像剛從夢魘裡逃出來。小

兕子提著一盞小小的紙燈,燈罩上畫著一隻咧嘴笑的狸貓,燈火一跳一跳,映得兩人的影子也晃。

杜小炳:“兕子,真不是我想太多?我太矯情了?”

小兕子抬手,啪地彈了小炳額頭一下:“矯情?若是腿斷了,你可會罵自己矯情?腦子也會崴腳,隻是看不見。嗬,若隻是想一想便能把人磨成這般,那念頭便是刀子。——這叫焦慮症,不是‘最近壓力大’一句話就能打發的。”

她從懷裏摸出一卷薄薄的冊子,封麵寫著《緩解焦慮冊》,遞過去。

“第一頁記著:若胸口疼得發慌,先問三件事——

一,疼可會爬到左臂、下巴、後背?

二,可曾冷汗如雨、氣喘如牛?

三,痛感可挨過三十分鐘仍不撒手?

若皆是,速去醫館,莫耽擱;若否,多半是焦慮在裝神弄鬼。”

杜小炳點頭,呼吸稍緩。

小兕子又翻一頁:“再記——

刀子雖利,卻有刀鞘。鞘分三層:

外層喚作‘認知’,中層喚作‘藥物’,內層喚作‘微菌’。”

杜小炳眨眼:“微菌?”

“嗯,未來時間新鮮出爐的故事。愛爾蘭有群書生,把社恐病人的腸中菌搬去小鼠肚裏,小鼠竟也學會了躲著同類。於是世人方知:肚腸裡的千軍萬馬,竟能遙控腦袋裏的燈火。”

杜小炳摸了摸肚子,苦笑:“原來我日夜不安,竟是肚子裏的小人在造反。”

“所以,”小兕子合上冊子,“治它也得三方聯軍:

一,認知——找位會說話的先生,陪你拆招,把‘萬一’改寫成‘就算’。

二,藥物——五朵金花,SSRIs為首,能救人於水火,卻需郎中與劑量雙把關。

三,微菌——多吃菜、少吃糖,讓好菌佔山為王;若將來有‘菌劑’問世,再請它們做內應。”

杜小炳抬眼:“那……我若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先生,也吞不下藥,怎麼辦?”

小兕子把燈往她麵前推了推,燈芯劈啪爆了個燈花。

“那就先點亮你自己的小燈!你可知燈油有四味?”

“燈油?”

“嗯,第一味,是‘動’——每日快走三千步,把焦慮趕出汗水;第二味,是‘靜’——睡前泡腳二十刻,橘皮、薄荷各三錢,讓熱氣把思緒蒸軟;第三味,是‘伴’——告訴阿孃、阿兄或信得過的朋友:‘我此刻疼,需要你們坐在我身邊,哪怕一句話也不說。’第四味,是‘念’——把每日最糟的念頭寫下來,再在旁邊寫一句:‘它來過,但它不是我。’”

杜小炳望著燈火,眼底泛起一點濕亮:“若我寫了,仍趕不走它?”

小兕子拍拍她的肩:“那就再寫一句——‘我已點燈,天終會亮。’

記住,你不是孤軍。暗河上有橋,橋樁是千千萬萬人伸出的手。你走一步,橋便長一步。”

鬆風忽止,燈芯也穩穩地立著。杜小炳深吸一口氣,彷彿把燈火一併吸進胸腔。

“小兕子,”她輕聲道,“今晚我先回去泡熱水腳,再寫第一張‘念頭紙’。明日……若我還疼,便陪我去看那位會說話的先生,可好?”

小兕子咧嘴,露出與燈上狸貓一模一樣的笑:“好。你若走不動,我揹你;你若怕黑,我提燈。咱們一步步渡河便是。”

燈火晃了晃,對她倆約定輕輕點頭。

到了第三日夜色沉沉,百草廬的窗欞又按時透出一豆燈火。

杜小炳抱膝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七張空白紙,像七口等著盛湯的空碗。小兕子挽著袖子,拎一隻小小銅壺,壺嘴冒著白汽,葯香混著鬆風鑽進兩人的鼻端。

杜小炳愁眉:“小兕子,我心裏像住了七個頑皮鬼,輪番作怪——怒、悲、恐、鬱、敵、疑、還有一陣隨季節刮來的怪風。我快被它們整垮了。”

小兕子把銅壺往案上一放,叮噹作響,笑吟吟道:“正好,我這裏有七味湯料,一怪一味,喝完趕它們回鍋底。來,先報上名來——”

杜小炳拍案:“第一怪來得最猛,名叫‘怒’。一怒,我臉色煞白,指尖發紫,像被鬼掐住脖子。”

小兕子灑下一撮“涼心草”:“記住——怒字拆開是‘奴心’。閉眼三息,把‘奴’字掛在眼前,問自己:‘願做奴,還是做主人?’三息後仍要發火,就把火噴在紙上,撕碎扔掉。怒氣不過三炷香。”

杜小炳低頭:“第二怪是‘悲’,茶飯不思,淚倒灌進肺,咳得夜裏像破風箱。”

小兕子丟進一顆“回甘梅”:“悲傷時,把嘴角硬扯成月牙——假笑也騙得過神經。再翻舊賬,揀三樁最快樂的事,像含梅子,酸盡甘來。記得找人說話,別把悲傷熬成苦酒。”

杜小炳縮肩:“第三怪‘恐’,白日怕人,夜裏怕黑,心跳像擂鼓。”

小兕子撒下一撮“定神花”:“把最壞的結果寫在紙上,再寫‘若真如此,我仍一息尚存’。恐懼最怕被看透。每寫一次,它就矮一寸。”

杜小炳長嘆:“第四怪‘鬱’,像梅雨季的衣裳,永遠曬不幹。”

小兕子放下一包“暢懷茶”:“反向看天——烏雲背麵是銀邊。明日去市井,找三五老頭下棋,唱兩段荒腔走板的曲兒。笑聲是風,吹得乾憂鬱的黴斑。”

杜小炳握拳:“第五怪‘敵意’,看誰都是刺蝟。”

小兕子投下一枚“透綠晶”——其實是片綠茶:“把對方的刺想像成羽毛,把職場當戲台,你隻演好自己的角兒。敵意升時,先呷一口綠茶,茶氨酸會替你點一根靜心香。”

杜小炳撓頭:“第六怪‘多疑’,風吹草動,我都連根拔起。”

小兕子遞過一麵“照膽鏡”——其實是一張白紙:“每日睡前,寫自己一條優點,再寫一句‘今日我信過誰’。鏡子越擦越亮,疑心便無處藏身。”

杜小炳苦笑:“第七怪最怪,夏天熱得發狂,冬天冷得發蔫。”

小兕子最後撒下一把“四時豆”:“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夏天用汗水澆滅虛火,冬天讓太陽曬透骨頭。記住——情緒也有節氣,順著過,不擰著來。”

七味入壺,湯色漸澄。小兕子舀一碗遞過去:

“喝一口,趕一怪;喝完七口,七怪便成七顆藥丸,收進你掌心。往後它們若再鬧騰,你就亮出藥丸——告訴它們:‘我已認得你們,再敢越界,便嚼碎了你們做新湯。’”

杜小炳捧碗,一飲而盡。苦味先沖,回甘綿長。

窗外,彎月如鉤,鉤住一縷鬆風。杜小炳長舒一口氣,眉間陰霾散了大半。

“小兕子,”小炳輕聲道,“這七味湯可有名字?”

小兕子收好銅壺,背手而立,笑道:

“就叫——《主人湯》。

怒、悲、恐、鬱、敵、疑、季節風,七怪皆過客,唯你為主人。”

《百草堂夜話·頭痛與喘月》

更深露重,百草廬的小院裏隻剩一盞風燈。杜小炳抱著膝,額角細汗未乾,方纔那碗“主人湯”的暖意正在胸口迴旋,卻仍有一縷隱痛像遊絲般纏在太陽穴上。

小兕子將葯壺擱在青石階上,自己先坐下,把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小臂一道舊疤。燈火一晃,那疤像一條沉睡的小蛇。

杜小炳(低聲)

“小兕子,你方纔說七怪皆過客,可我仍覺得頭裏繃著一根弦,一寸寸往緊處擰。醫館查不出病灶,隻道我‘思慮過甚’。”

小兕子抬眼,目光軟了一瞬,像忽然想起自己的舊事。

“阿炳,我十二歲那年,也鬧過頭疾。不是風寒,不是積食,也不是我頭頂上的犄角……卻是——”

兕子指了指胸口,“情緒被壓得太狠,像一口悶鍋,蒸汽全往腦子裏沖。”

杜小炳微怔:“情緒也能長牙?”

小兕子笑了一下,笑意卻帶苦:“何止長牙,還會咬人。那時我日日背書,背不出便挨戒尺。心裏又怕又怨,卻不敢說,隻能咬牙。久而久之,頭便像戴了鐵箍,每夜疼醒。郎中查無實證,隻開川芎白芷,哪知病根在‘不敢說’三個字。”

她從懷裏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舊紙,展開,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小字——

“心理性頭痛,又名軀體化頭痛。長期焦慮、抑鬱,交感神經過度點火,肌肉緊繃,血管縮成細線,疼便來了。十個抑鬱裡,四個會喊頭痛。”

杜小炳拿紙的手抖了一下:“那後來你如何拆的鐵箍?”

小兕子把紙湊到燈火上,火苗舔過墨跡,灰燼飛散。

“三把鑰匙,遞給你,也遞給當年的我。

第一把,叫‘說破’——把最怕的那句話,對著風喊三遍。風不會笑你。

第二把,叫‘拆解’——寫下疼來時腦子裏閃過的念頭,再逐條駁回:‘真的會考砸一生嗎?’‘真的會眾叛親離嗎?’拆到它們站不住腳。

第三把,叫‘鬆肌’——閉眼,想像有一滴溫水從眉心滑到鼻尖、到唇、到頸,所到之處,肌肉像雪化。每日三遍,頭痛便少了牙齒。”

杜小炳學著閉上眼,呼吸慢慢拉長,彷彿真有一滴溫水落在眉間。半晌,他睜眼,眸色亮了一分。

小兕子卻話鋒一轉,拍拍自己的胸口:“頭痛之外,你可曾喘不過氣?”

杜小炳點頭如搗蒜:“有!有時像被鬼壓床,胸口壓大石,吸不進氣。”

小兕子把兩手按在自己肋骨兩側,示範:“那時身體在替我們喊‘跑’。原始人遇虎,血沖四肢,肺卻臨時罷工,好讓腿先逃命。如今沒有虎,卻有堆積如山的功課、賬單、人情,於是——”

她猛地收指成拳,“胸口便替虎發威。”

杜小炳苦笑:“可我跑不掉。”

“那就騙過身體,告訴它‘安全了’。”

小兕子教她雙手交疊覆在胸口,慢慢數息——

“吸氣時,心裏念:‘我看見虎了。’

呼氣時,念:‘但虎已走遠。’

如此十息,胸口大石便會鬆動。”

杜小炳照做,數到第七息,鼻尖滲出一點汗,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小兕子忽然伸手,像要觸碰她的太陽穴,卻在半寸處停住,隻把掌心溫度隔空遞過去。

“阿炳,記住——

頭痛不是敵人,它是被囚禁的吶喊;

胸悶不是怪物,它是拉響的警鐘。

聽懂它們的語言,它們便不再咬人,反而引你回家。”

風燈一晃,燈芯爆出小小火花。杜小炳抬眼,看見小兕子眼底映著兩簇火。

她輕聲道:“那便從今夜開始,我學做自己的譯官。”

小兕子朗聲一笑,把那截燃盡的紙灰撮起,隨手撒向夜空。灰燼在風裏轉了個圈,像一場無聲的煙火,宣告舊痛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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