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正讓在場所有大臣大腦宕機的是那兩隻牽在一起的手。
李世民緊緊的牽著李淵的手。
沒有君臣的疏離,沒有父子的隔閡。
就像是......就像是長安西市裏,一個剛賺了錢的孝順兒子,牽著自家老爹去逛廟會一樣。
自然到讓人想哭,親密到讓人害怕。
在他們身後,圓滾滾的魏王李泰,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像個散財童子,一會兒從包裏掏出一片金黃色的薄片塞進李承乾嘴裏,一會兒又掏出一顆黑乎乎的丸子喂到李越嘴邊。
“大哥,張嘴,這個是番茄味的,脆!”
李承乾也不嫌棄,張嘴就吃,吃完還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半點太子的架子都沒有。
“咕咚。”
不知道是誰,在鴉雀無聲的人群中,狠狠的嚥了一口唾沫。
......
“呦。”
“都在呢?”
李世民的視線掃過全場,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
“人還挺齊啊。”
他往前走了兩步。
“諸位愛卿......甚是勤勉啊。”
這句話,他是拖著長音說的,語氣裏那種陰陽怪氣的調調,簡直和李越懟人之時如出一轍。
李越忍不住低下頭,肩膀聳動,拚命憋笑。
這幾天在現代,二鳳陛下不僅學會了用馬桶,還學會了怎麽用“陰陽語”懟人。
李世民的目光,精準的鎖定了前排的兩個人。
第一個,是程咬金。
這老貨此刻正保持著一個拔刀拔到一半的尷尬姿勢,那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一雙牛眼瞪得溜圓,眼珠子在李承乾的輪椅跟李淵的保溫杯之間來迴亂轉,顯然cpu已經幹燒了。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程咬金那把卡住的橫刀。
“知節啊。”
“臣......臣在!”程咬金渾身一哆嗦,下意識的想把刀塞迴去,結果手滑,刀鞘磕在大腿甲片上,發出“哐”的一聲脆響。
“你這刀......”李世民嘴角上揚,“磨得挺亮堂啊,怎麽著?是準備給朕削蘋果呢?還是看著朕這嘉德門的門檻太高,準備給朕修修?”
“陛下!!!”
程咬金把刀狠狠塞迴鞘裏。
像一個黑熊一樣,麻溜跪地。
“陛下啊!俺......俺老程是來給陛下......給陛下守城的啊!”
程咬金那大嗓門帶著哭腔,眼淚鼻涕瞬間下來了,演技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這門檻......對!就是這門檻太高了!俺剛纔看豫王推著太子殿下出來,輪子顛簸,俺心裏疼啊!”
“俺正琢磨著給它削平了,好讓太上皇走得舒坦!俺......俺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啊陛下!!這三天,俺飯都吃不下,瘦了好幾斤啊!”
周圍的武將們嘴角抽搐,你瘦了?昨天還在軍營裏啃了兩隻羊腿的是誰?
李世民冷哼一聲,沒理會這老滾刀肉的表演。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材上。
以及棺材旁邊,那個穿著一身素縞正準備死諫的魏征身上。
魏征此刻也傻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麵:陛下被囚禁,陛下重病,陛下駕崩......唯獨沒想到,陛下穿著一身“奇裝異服”,滿麵紅光,還牽著太上皇的手,像個逛完街迴來的富家翁。
這......這讓他準備好的那些悲壯遺言,那些流傳千古的諫詞,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憋得他老臉漲紅。
李世民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了棺材邊。
他伸出手,在那光滑的柏木棺材蓋上拍了拍,“啪啪”作響。
“玄成啊。”
李世民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感動”:
“你這......這是唱的哪一齣?朕不過是為太上皇祈福了三日,你就這麽急著給朕辦後事了?”
他彎下腰,湊近魏征那張僵硬的臉,眼神裏閃爍的欠揍光芒:
“這棺材板看著......料子不錯,為了給朕送行,你這可是下了血本啊,怎麽,家裏不過了?嫂夫人沒拿雞毛撣子抽你?”
“陛下!!”
魏征終於反應過來了。
那種又羞又尬卻非常欣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徹底失態了。
他從棺材旁邊跳下來,甚至忘了顧及儀態,直接跪在了那灘剛纔不知道是誰踩出來的泥水裏。(別扯什麽沒有跪禮了,我都被你們忽悠了,隻是日常不用,請罪,節日,祭拜,大朝會這些還是要跪的!但比蟎清動不動就跪,確實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梗著脖子,那根倔強的青筋在腦門上突突直跳,聲音嘶啞卻洪亮,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絲被“戲弄”後的委屈:
“臣......臣是一片忠心啊!!!”
魏征猛的磕了一個頭,泥水濺在他那花白的鬍子上:
“臣以為陛下遭遇不測,被奸人所害!特來死諫!這棺材......這棺材不是給陛下準備的!是給臣自己準備的!!”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指著那口棺材:
“若陛下不迴,臣就撞死在這嘉德門前!用臣的一腔熱血,去地下向先帝......呃,向太上皇......不,是向列祖列宗告狀!!”
“行了行了。”
李世民擺了擺手。
“朕知道你們忠心,哪怕你們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朕也知道你們是想給朕刮鬍子。”
他想起李越在車上教他的那些詞兒,看著眼前這幫又是刀又是棺材的大臣,忍不住脫口而出,臉上還帶著一種看土包子的神秘微笑:
“隻不過,諸位愛卿啊,你們這招數......玩的可真花啊。”
他指了指身後的嘉德門:
“朕要是再晚出來一會兒,你們是不是要把朕這皇宮給拆了?是不是要把這長安城給翻個底朝天?”
“臣等死罪!!”
嘩啦啦——
這四個字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不管是宰相還是小吏,幾百號人終於從那種大腦宕機的狀態中恢複過來。
恐懼,愧疚,後怕,還有驚喜......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化作了這一聲整齊劃一的行禮。
那些剛才還雄赳赳的武將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褲襠裏,手裏的刀早就扔到了十萬八千裏外。
而那些文官們,則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有人甚至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