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飛快地清點了一下人數。
他們這片亂石堆裏,唐軍士兵還有十四人,包括他、小陳和老趙。
倭國仆從軍有二十多個,大多帶傷。
三十多人被釘在了這裏。
遠處傳來了後方大營的號角聲。
薛萬徹在命令外圍的部隊後撤。
“都別動!”劉三壓低聲音下達命令,“等後方的支援!”
他靠在石頭上,感受著左腿傳來的劇痛,頭腦愈發清醒。
很快,遠處傳來了隆隆的悶響。
是炮聲!
張亮下令開炮了。
炮彈呼嘯著越過他們的頭頂,精準地落在了城寨內側的弓手陣地中。
“轟!”
爆炸的威力遠超普通的實心彈,火光與黑煙衝天而起,無數鐵片和碎石向四周高速飛濺。
開花彈!
安倍氏的弓手陣地被炸得慘叫聲四起。
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
張亮將隨軍攜帶的三十發珍貴的開花彈全部打了出去。
“走!”劉三忍著劇痛,掙紮著站了起來,“趁現在!往外撤!”
十四名唐軍士兵立刻在他的指揮下,開始交替掩護,向缺口外衝去。
那二十多個仆從軍也求生欲爆發,緊緊跟在他們身後。
山本一郎衝到劉三身邊,不由分說地伸手去攙扶他。
劉三嫌他拖著自己跑得慢,索性直接坐倒在地,端起燧發槍,對著城寨內可能藏人的角落就開了兩槍。
“你們先走!我掩護!”
小陳見狀急得大喊:“三哥你快走啊!”
山本一郎聽不懂漢話,但他看懂了劉三的動作,這個沉默寡言的倭國青年一咬牙,竟直拖著坐在地上的劉三往外走。
就這樣,山本一郎往前拖著劉三悶頭前衝,劉三端著燧發槍開始還擊,小陳和老趙也一左一右用燧發槍壓製著零星的反抗。
三十多人,跌跌撞撞,終於衝出了那道死亡缺口。
外麵的唐軍立刻上前接應。
劉三被山本一郎放下時,迴頭看了這個滿身是血的倭國青年一眼。
山本一郎站在那裏,劇烈地喘著粗氣,看著劉三鄭重鞠躬。
“阿裏嘎多...”
劉三擺了擺手,咧嘴一笑:“行了行了,腦袋都要磕到地上了。”
小陳在旁邊氣喘籲籲地翻譯:“三哥,他說謝謝你救了他。”
劉三低頭看了看自己腿上那根觸目驚心的箭矢。
“他孃的,老子救他,自己腿上捱了一箭,這買賣做得可真虧。”
一旁的老趙聞言樂了,他捂著肩膀上的傷口,笑道:“小劉,剛纔可是他拖著你跑出來的,這麽算扯平了。”
劉三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行吧。”
“扯平了。”
見到士卒全都撤迴後,薛萬徹立刻請罪。
“大將軍,此戰先鋒隊傷亡過重,請大將軍責罰!”
張亮正坐在馬紮上,手裏捏著粗瓷茶碗,麵色沉靜如水。
“傷亡多少?”
“百人隊陣亡四十九人,傷二十三人。
倭國仆從軍……傷亡過百。”
薛萬徹的聲音低沉,充滿了懊悔,“安倍氏提前在缺口後設下埋伏,弓手至少兩百人,分三層佈置,箭矢密集如蝗,是末將判斷失誤,沒想到他們準備竟如此充分。”
張亮緩緩放下茶碗。
“不怪你。”
他站起身,走到高坡邊緣,眺望著遠處火光衝天的城寨,開花彈引發的火災還在蔓延,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紅色。
“開花彈都打光了?”
耶律胡剌躬身迴答:“迴大將軍,都打光了,總共三十發全砸出去了。”
張亮點了點頭,眼神冷酷。
“傳令,重甲盾兵開路,燧發槍手殿後,挨家挨戶清掃。”
重甲盾兵開始推進了。
大唐最精銳的步人甲,全身披覆鐵葉,手持半人高的巨大鐵盾,箭矢射在上麵,除了發出一連串“叮叮當當”的脆響,根本無法穿透。
盾兵們排成一道,緩緩向缺口推進。
在他們身後,是兩排燧發槍手。
當盾兵陣列抵達缺口處時,城寨內又射來箭矢,但已經非常稀疏了。
而迴應他們的,是盾牌縫隙中伸出的槍口。
“砰!砰!砰!”
齊射之後,唐軍繼續推進。
燧發槍手迅速完成裝填,又是一輪精準齊射。
如此反複,腳步緩慢而堅定,無可阻擋。
安倍氏的抵抗在開花彈的轟擊下本就已是強弩之末,此刻麵對這銅牆鐵壁的推進,更是土崩瓦解。
唐軍突入城寨內部後,開始逐屋清掃。
每到房前,先是一輪燧發槍對著門窗的“火力偵察”。
然後,身強力壯的盾兵踹開房門,蜂擁而入。
裏麵但凡有手持武器的安倍氏武士或家臣,不由分說,當場格殺。
那些扔下武器,跪地求饒的,則被捆起來扔到一邊。
過程持續了大半天。
當太陽偏西時,安倍氏引以為傲的城寨,被徹底拿下。
安倍氏家主和他的兒子被活捉。
二兒子也被埋伏好的耶律速烈給捉住。
連同他們的家臣、妻妾、仆人,以及城寨內躲藏的數千平民,總計六千餘人,全部被驅趕到了城寨中央的空地上。
張亮騎著馬走進城寨。
安倍氏家主跪在最前麵,但脊梁骨依舊挺得筆直,死瞪著張亮。
張亮正要開口,王玄策馬急奔而來。
“大將軍,總理大臣的電訊!”
“誰?”張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倭國那邊,通過飛鳥京的中繼台轉接過來的。”
王玄策遞過對講機,神色肅然。
張亮接過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喂?”
電流的“滋滋”聲後,年輕而沉穩的聲音傳來。
“張大將軍,辛苦了。”
是李越。
聽到這個聲音,張亮下意識地在馬背上挺直了腰板。
“殿下有何吩咐?”
李越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俘虜了安倍城的所有人?”
“是。”
張亮恭敬地迴答,“總計六千餘口,男女老幼皆有,末將正將他們編隊,也正要請示吳王殿下,該如何處...”
他“置”字還在口中,李越便冷聲打斷。
“凡高於車輪者,盡數殺之。”
張亮握著對講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後,試探說道:“殿下仁厚,願給安倍氏留條活路。”
他以為李越的意思,是按照古老的草原傳統,將身高超過車輪的人殺掉,那些矮於車輪尚不懂事的七八歲以下幼童,則可以留下一命。
車輪直徑約四尺,雖然殘忍至極,但好歹為這個族群保留了血脈。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片刻。
李越的聲音再次傳來。
“張亮。”
“給本王把車輪平著放。”
張亮聽懵了。
一個平放在地上的車輪,高度不過半寸。
這世上有誰會低於半寸高?
連剛墜地的嬰兒都超過了這個高度。
這意思再明確不過了。
張亮喉頭滾動,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戎馬一生,殺人無算,早已心如鐵石,但此刻聽到這道命令,依舊寒意四起。
對講機裏沒有聲音,李越似乎在等待他的迴答。
山穀中的風嗚咽著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腥味,也吹動著六千多名俘虜單薄的衣衫。
張亮深吸口氣,然後清晰堅定的迴答道。
“亮,謹遵總理大臣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