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太宰府以東十五裏的山坡上,山本一郎趴在一棵鬆樹後,透過枝葉縫隙往下看,山坡下的平地上,唐軍正在列陣。
他是太宰府守軍的一名足輕,最底層的步兵,連名字都沒正式登記,隻有個編號。
今天早上他接到命令,跟著一隊四五百人的隊伍出城,去阻擊登陸的唐軍,然後他們就遇上了燧發槍的齊射。
第一排槍響,站在山本一郎前頭的三個人同時倒下,其中一個腦袋沒了半邊,熱乎乎的東西糊了他一臉,山本一郎當場就跑了,跑得比誰都快,竹甲扔了,竹槍扔了,隻穿著單衣光腳往山上跑,跑了大概兩裏地才停下,躲在鬆樹後頭大口喘氣。
他迴頭看,看見一隊黑色騎兵從沙灘衝過來,追著他的同伴砍殺,那些騎兵穿黑甲騎黑馬,手裏的長槍橫刀像鐮刀割麥子一樣收割人命,他的同伴連馬都跑不過。
他親眼看見一個同村的人,被一杆長槍捅了三下,最後槍尖從後背穿出來,整個人摔在地上不動了。
山本一郎縮在鬆樹後,渾身發抖,褲子濕了一片,他不知道那些黑騎兵是什麽人,隻覺得他們比惡鬼還可怕。
山本一郎在山上躲了一整天,到晚上纔敢下來,他沒迴太宰府,往東跑,跑了兩天兩夜,跑到飛鳥京附近一個驛站。
驛站裏有幾個各地逃來的潰兵,擠在一塊兒,餓著肚子,互相換訊息,一個從博多灣來的說:“唐軍有幾萬人!他們的船比房子還大!船上那東西一響,城牆就塌了!”另一個說:“唐軍的騎兵是鐵做的!刀砍上去直冒火星子,砍不動!”還有個說:“唐軍能引雷火!天上打雷就死人!那是天罰!”
山本一郎聽著這些話,想起了自己看見的那一幕,他張了張嘴,也說了一句:“唐軍是惡鬼,他們能引雷火。”這話他說的很認真,因為他確實這麽覺得,那種“砰砰砰”的聲音,那種看不見的東西從老遠飛過來把人打死,除了“引雷火”,他想不出別的。
他後來被一個路過的信使帶著,一路跑到飛鳥京外,信使把他跟其他幾個潰兵帶到蘇我蝦夷麵前,蘇我蝦夷問他們:“唐軍多少人?什麽武器?”
山本一郎跪在地上,把自己看見的說了出來,他說唐軍有好幾萬人,其實他也不知道多少,他隻看見沙灘上黑壓壓的人,還有海麵上一排排巨大的船,幾萬人是誇大了,但在他感覺裏,就是幾萬人,他說唐軍能引雷火,一響就死一片人。
蘇我蝦夷聽完後臉都綠了,喝罵了一句廢物!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因為博多灣傳來的訊息,比山本一郎說的更嚇人,他的侄子蘇我倉山躬,連同旗艦跟半個艦隊全都沒了,瀨戶內海,已經是唐軍的了。
李恪踩上倭國的沙灘,腳底下是濕漉漉的碎石與貝殼,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他的披風掀起半截,身後的“鎮海”號還亮著燈,桅杆上的令旗垂落,風停了一陣。
張亮迎上來,甲片碰撞發出輕響:“都督,灘頭陣地已穩,五千多人全上了岸,物資卸了六成。”
李恪點頭:“附近村莊打下來了嗎?”
張亮答道:“耶律速烈帶兩百騎兵往北掃了三個漁村,沒遇到抵抗,村裏人跑了大半,剩幾個老人和女人,我們沒動他們。”
李恪說:“好,就地防範,不用急著往前推。”
蘇定方從炮艦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坐小艇劃到岸邊,跳上沙灘,走路還有點晃——在船上待了二十多天,腿還沒完全適應陸地。
李恪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裏等他,帳篷是高強帶民夫搭的,柱子打得結實,帆布拉得繃緊,裏頭點了兩盞油燈。
蘇定方掀開簾子進來,臉上還帶著火藥的燻黑,沒來得及擦:“都督。”
“坐。”李恪給他倒了碗水,蘇定方接過去一口灌完。
“海上的事,說說。”
蘇定方把碗放下抹了把嘴:“倭人沉了一百六十多艘,剩下的都跑了,大多往瀨戶內海深處逃,也有往南散的,旗艦炸了,蘇我倉山躬死了。”
李恪點頭:“我們有人員傷亡嗎?”
“零,”蘇定方說:“一艘船都沒傷著,一個人都沒死,他們的船連我們三百步範圍都靠不了。”
帳篷裏安靜了幾秒,這場海戰從技術層麵來說是屠殺。
大唐的後膛炮射程八百步,倭國的弓箭射程隻有一百五十步,這中間差了六百五十步,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李恪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海軍隻留四艘中型艦駐守瀨戶內海入口,其餘全部出動。”
“把跑掉的倭國戰船全找出來,能打沉的打沉,能俘虜的俘虜,一條都不能留。”
按照常規思維,登陸成功之後應該集中兵力向縱深推進,迅速攻占大城市,癱瘓敵人的指揮體係,兵貴神速,是自古以來的道理,但李恪沒這麽做。
原因很簡單,大唐太強了。
八千唐軍,裝備燧發槍與後膛炮,還有一千玄甲軍騎兵,對麵隻有竹甲竹槍的農民兵,在這種絕對的實力差距下,速度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穩。
張亮和蘇定方在揚州出發前聯合獻過一份策,核心就是四個字:穩紮穩打。
理由是倭國是島國,四麵環海跑不了,隻要控製住海權,把倭國的水上力量全部消滅,這個島就是一個大號的籠子,籠子裏的雞,什麽時候殺都行。
這與李越的滅倭三策不謀而合,隻是他們並不知道核心內情!
再加上天色已黑,貿然夜間推進,在不熟悉的地形上容易出意外,所以李恪的選擇是就地紮營,天亮再動,海軍出去清掃殘敵確保製海權,陸軍原地防禦養精蓄銳。
夜色壓了下來,博多灣的沙灘上亮起一片篝火,民夫還在幹活,壕溝已經挖了兩道,柵欄也立了起來,裏圈是士兵的帳篷,外圈是物資堆放區,再外麵是崗哨。
營地遠處幾個唐軍斥候正往營地外走,他們要去周圍二十裏範圍內巡邏,每組三人,帶著燧發槍和短刀,腰間別著訊號彈。
訊號彈是科學院新出的東西,拉一下引線就能射出一道紅光,方圓五裏都能看見。
李恪的命令是,斥候分散到二十裏外,每半個時辰迴報一次,發現敵情立刻放訊號彈,這是標準的野戰防禦部署。
蘇定方走出帳篷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掛在東邊,不太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鋪了一層。
“蘇參謀。”他迴頭,是蕭瑀。蕭瑀穿著一身便服,手裏端著碗粥,走路有點慢,他在船上暈了二十天,到現在還沒完全緩過來。
“蕭公。”
蕭瑀走到他邊上,看著營地裏的篝火:“今天的海戰,老夫都記下來了。”
蘇定方看了他一眼,蕭瑀說:“三百六十門炮,三個時辰,敵軍全軍覆沒。”
他喝了口粥:“老夫在朝堂上反對征倭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勞師遠征,勝負難料。”
他頓了頓:“老夫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