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穎達也被叫來了,比蕭瑀晚到一刻鍾,臉上表情複雜,既有被迫的不情願,又有掩飾不住的好奇。
天問閣在科學院最裏麵的一棟獨立建築裏,門口站著兩個玄甲衛,不認令牌不放人。
李越掏出令牌,玄甲衛驗過後讓開了路。
四人走了進去。
天問閣內部很簡單,沒什麽豪華裝飾,就是一間寬敞的二層閣樓,四麵牆掛滿地圖和圖表。
一層正中間一張大桌子,上麵鋪著一幅海圖,從揚州到倭國的航線標得清清楚楚,沿途島嶼、洋流方向、季風時間全都註明瞭。
蕭瑀走到海圖前,低頭看了一陣,沒說話。
李越搬了兩把椅子過來,請蕭瑀和孔穎達坐下,自己站在海圖旁邊。
李泰在一旁翻開一本厚冊子,那是征倭方案的詳細資料。
“蕭公,孔公,今天請二位來,不是為了說服你們,是讓你們看看數字。”
李越開門見山。
“數字不會騙人。看完之後,你們自己判斷。”
他指著海圖上的航線。
“第一,海路,自揚州出發,沿海岸線北上,經登州,再橫渡對馬海峽,抵倭國北九州,全程約需二十五日至三十日,取決於風向。”
蕭瑀皺眉:“三十日?若遇風暴——”
李越抬手打斷了他,“九月至十一月是東海穩定季風期,西北風為主,正好順風南下至對馬海峽,這個視窗期,參考了近三十年的氣象記錄。”
他看了蕭瑀一眼。
“三十年之記錄,非拍腦袋臆測。”
蕭瑀閉了嘴。
李越繼續。
“第二,艦隊規模,大型戰船十二艘,每艘載兵三百人,配火炮十六門。中型戰船二十四艘,每艘載兵一百五十人,配火炮八門,運輸船四十艘,載糧草輜重,總兵力八千人。”
他頓了一下。
“八千人足夠了,倭國現今常備兵力滿打滿算不到三萬,且無鐵甲、無火器、無成建製之騎兵,我大唐軍隊配燧發槍與火炮,打他三萬人,綽綽有餘。”
孔穎達忍不住插嘴:“何以知倭國止有三萬兵?”
李越看了他一眼。
“犬養健。”
孔穎達愣了一下。
“倭國使者犬養健,他數月前抵達揚州尋我,提供了倭國全部軍事情報,兵力分佈、城池佈防、各氏族武裝力量,全在這本冊子裏。”
李泰把冊子翻到相關頁麵,推到孔穎達麵前,孔穎達低頭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李越繼續。
“第三,後勤,此乃戴尚書最關心之事,亦蕭公最憂慮之處。”
他走到牆邊,指著一張圖表。
“全軍八千人,一月需糧越四千石。運輸船四十艘,每艘載糧一千石,足夠全軍食用十個月。”
“十個月。”李越強調了一遍。
“打倭國按我之估算,主力戰事三月內可畢,餘糧用於駐軍及安撫當地百姓。”
“這還沒算那些江南商賈的巨量船隊以及倭國本地的糧食!”
蕭瑀終於開口。
“三月可畢,憑何?”
“憑火炮炸藥。”
李越走到另一麵圖跟前。
那是倭國城池的示意圖,旁邊標注著城牆高度、厚度和材質。
“倭國之城,牆多夯土加木柵欄,高不過兩丈,厚不過三尺,我大唐十二磅火炮有效射程八百步,一炮下去,夯土牆直接坍塌。”
他轉向蕭瑀。
“蕭公可曾見過火炮破城之景?”
蕭瑀搖頭。
“科學院曾於城外做過一次實驗,以夯土壘一麵與倭國城牆同等規製之壁,然後以火炮擊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炮,三炮即塌。”
李越收迴手指,語氣平靜。
“這還未算攻打吐穀渾使用的炸藥包!”
“且倭國軍卒未曾見過火器,其兵器不過刀弓,最好之甲不過竹甲皮甲,我大唐燧發槍射程三百步,彼之弓箭射程一百五十步,尚未等其奔至近前,我軍槍已打了三輪。”
屋內安靜了很久。
李越走迴桌前,把海圖上一個紅色圓圈指給蕭瑀看。
“最後一事,收益。”
“佐渡金山,預估儲量——黃金二千萬兩以上,石見銀山,預估儲量——白銀五億兩以上。”
這兩個數字擺出來,蕭瑀的手抖了一下。
五億兩白銀。
大唐如今一年財政收入摺合白銀不過數百萬兩。
三億兩,是整個大唐數百年的財政收入。
“當然,此礦非一年可采盡,須數十年乃至百年。”
李越補了一句,“然隻要礦在大唐手中,便是源源不斷之財富。”
他看著蕭瑀的眼睛。
“蕭公,猶以為此戰不劃算乎?”
蕭瑀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朝李越拱了拱手。
“老夫今日受教矣。然此事……且看實戰,若豫王殿下所言屬實,老夫再無異議。”
“且看實戰”四個字,就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孔穎達也站起來,比蕭瑀多說了一句。
“豫王殿下之資料,老夫觀之,確實詳盡,然戰陣之上變數太多,資料再好看,亦須實戰驗之,老夫保留一半疑慮,另一半……且信你一迴。”
李越笑了一下。
“多謝孔公。”
兩位老臣告辭離去。
李泰站在李越旁邊,看著他們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王兄,你覺得他們真被說服了?”
李越收起海圖迴了一句。
“得等咱們把金子挖出來放到他們麵前。”
貞觀十二年九月初二,上午。
長安,崇仁坊。
《大唐日報》編輯部。
總編馬周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三份稿子,旁邊站著兩個編輯。
馬周拿起第一份稿子,看了看標題——《陳仲永獻千件毛衣記》。
他放下稿子,對旁邊的編輯說了一句。
“這稿放頭版,重寫,寫長,寫細。”
編輯愣了一下:“馬總編,陳仲永捐毛衣這事,值得寫那麽長麽?”
馬周看了他一眼。
“豫王殿下的意思,不光要寫捐毛衣,要把陳仲永這個人從頭到尾寫一遍,怎麽從窮小子變成長安城最大的毛衣商號老闆的,怎麽進的科技大學,怎麽做的毛衣,全寫出來。”
他敲了敲桌子。
“這不是一篇普通報道,這是一篇勵誌故事,讓老百姓都知道,在大唐,一個種地的窮小子,隻要肯學肯幹,也能出人頭地。”
編輯點了點頭,拿起筆開始寫。
馬周又拿起第二份稿子——盧承慶與張亮請罪的訊息。
這篇稿子他看了兩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篇放二版,春秋筆法。”
“麵上寫忠臣悔過、聖上寬宏。實際上嘛……自己品。”
他把稿子遞了出去。
“今日下午交稿,明日一早見報。”
兩個編輯抱著稿子出去了。
馬周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第二日,長安城各坊報亭前排起長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