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一點聲響都沒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家院子裏的氣也一天天往下沉。
陳老根不說話了,就愛蹲在院門口的門檻上,嘴裏嚼著根草棍,看著通往村外的土路發呆。
草棍嚼爛了,就吐掉,再換一根。
陳周氏的歎氣聲也多了。
村裏的閑話,嗡嗡地飛進了耳朵裏。
“我就說吧,天上哪有掉餅子的好事。”
“老陳家這迴算是把棺材本都折騰進去了,看他們冬日裏吃啥喝啥。”
“那娃就是讀了幾天書,心野了,淨想些沒影兒的事。”
隻有陳仲永跟個沒事人一樣。
他每天除了幫著家裏幹活,就把自個兒關在屋裏,那台腳踏紡線機,他拆了又裝,裝了又拆。
陳周氏看他著了魔,也過來指點他,娘倆湊在一起,又琢磨出個新法子,要是先把熟羊毛拿溫水泡一泡,再用木梳子來迴地梳,紡出來的毛線就又光溜又結實。
陳仲永把這些新發現,都拿個小炭筆,工工整整地記在一個自己縫的小本子上。
剩下的空閑,他就翻來覆去地看那兩本科學院送的書,還有那些早就背熟了的《大唐日報》。
半個月就這麽過去了。
連最信兒子的陳老根心裏也涼了半截。
他盤算著,是不是該去求求村裏的裏正,看能不能先賒點糧食,好歹把冬天熬過去。
就在這一天,村幾個在村頭泥地裏打滾的半大娃子,急吼吼的往村裏跑。
“官爺!官爺來啦!騎大馬的官爺!”
整個村子,一下子全驚動了。
田裏鋤地的,家裏燒火的,全都從自家屋裏探出頭,往村口瞅。
隻見匹高頭大馬,正不緊不慢地朝村子走來。
馬上之人穿著官府的差服,腰裏挎著刀,威風得很。
領頭的那人,村裏人有認識的,是新豐縣衙裏管驛站的驛丞。
這在鄉下地頭,就是天大的人物了。
平日裏,隻有催租子要糧食的時候,才會有管事的吏下來,像驛丞老爺這個級別的,腳杆子都輕易不往這窮地方伸。
“這是出了啥大事?”
“莫不是村裏哪個不長眼的,犯了王法?”
村民們交頭接耳,驛丞在村口下了馬,眼皮子往人群拉開嗓門問:“哪個是陳仲永家?”
村裏的裏正,一個五十多歲的幹瘦老頭,趕緊一路小跑迎上去,對著驛丞又是點頭又是哈腰。
“官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驛丞沒搭理他,眼睛還在人群裏尋摸,又問了一遍。
“我問,誰家是陳仲永?”
裏正不敢怠慢,連忙指著人群後頭的陳家小院。
驛丞邁開大步就走了過去。
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道,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跟著他轉,最後全落在了陳家院門口。
驛丞走到陳老根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你就是陳仲永的老子?”
陳老根想說是,又怕是,隻能點頭,話都說不出來。
驛丞的臉上忽然堆笑,從懷裏掏出來一個用油布包的東西。
小心地揭開油布後,裏麵是一封厚實的信。
那信封用的是好皮紙,上麵蓋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朱紅大印。
“大唐皇家科學院”。
驛丞捧著那封信遞到陳老根麵前。
“陳老丈,恭喜啊!”
“這是長安城裏的大唐皇家科學院,指明送來給你家仲永的親筆迴信!”
“本官是奉了縣尊的令,親自給你家送來哩!縣尊說了,你家陳仲永,是我們新豐縣的麒麟娃,讓我一定得親手交到你們手上!”
陳老根徹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封信,又看看滿臉是笑的驛丞,腦子成了一鍋糊塗。
“官……官爺……這……這是……”
這時候,陳仲永從屋裏走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封信,看見了信封上那個他做夢都想見的印章,快步上前對著驛丞作揖行禮。
“學生陳仲永,見過官爺。”
驛丞笑著把信塞到他手裏。
“你便是陳仲永?好一個後生娃!快拿著,這可是天大的臉麵!”
周圍的村民們徹底傻眼。
給京城的官府寫信,沒招來砍頭的官差,反倒讓縣裏的驛丞大人親自騎著大馬,送來了加急的迴信?
這是祖墳著火了?
“天爺喂!仲永這娃,真跟京城的大官說上話了!”
“我就說這娃不一般,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陳家是要出貴人了”
奉承話,羨慕的話,一下子把陳家給淹了。
那些前些天還說風涼話的,這會兒臉上笑的像朵菊花,一個勁兒地往陳老根身邊擠。
陳老根夫婦倆也被這從天而降的喜事砸得暈頭轉向。
陳仲永捏著那封信,好不容易從人堆裏擠出來迴到屋裏。
陳老根和陳周氏也趕緊跟進來,把院門一關,擋住了外頭的吵嚷。
一家三口圍著那張掉漆的破飯桌,眼睛都盯著那封信。
陳仲永用指甲摳開火漆,從裏頭倒出來一疊厚厚的紙。
最上頭的是一封信。
“大唐皇家科學院·工業研究所·織工組”的名頭。
信上的言語非常親切。
“仲永小友:”
“你信裏說的那些難處,也是我們正在想的事,你一個莊戶娃,能想到這些,腦子夠用,也夠上心,是個能成事兒的料。”
信裏把他誇了一通,還仔細地迴答了他提的那些問題。
信裏說,毛線確實不適合用織布機,得用一種新法子,叫“針織”。
看到這,陳仲永激動得抬起頭望向他娘。
他又從信封裏,拿出來一遝圖紙。
一套名為《針織基礎技法圖解》的畫。
圖上畫著兩根滑溜溜的木棒子,還有一隻隻手的樣子,一步步教人怎麽起針,怎麽織平針,怎麽收針。
每一步,都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用簡單的字寫著說明。
不識字的人看著可能頭大,但對陳仲永和手巧的陳周氏來說,這簡直就是神仙遞下來的寶貝。
圖的最後,還畫了幾種簡單的衣裳樣子,有沒領子的套頭衫,沒袖子的背心,還有能圍脖子的長條和能戴頭上的帽子。
在所有圖紙和信的最後,有一行大字,寫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