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六月。
代天巡狩的儀仗自河北折返,再次渡過黃河,進入河南道。
黃河的水汽蒸騰,讓盛夏的空氣變得悶熱。
連綿不絕的隊伍在官道上行進,旌旗在微風中無力地垂著。
李越坐在寬大的馬車裏。
鄭麗婉正在給他搖扇。
李恪和李承乾則在各自看著手裏的書。
巡狩的日子已經過了兩個多月,最初的新鮮感早已褪去。
剩下的,是日複一日的趕路和枯燥的公務。
車隊行至陳州。
唐代的陳州,便是後世的河南省周口市。
李越命令在此地休整一日。
他沒有住在官府安排的驛館。
他帶著李承乾與李恪,還有一隊輕騎,直接去了城外的真源縣。
真源縣,就是後世的鹿邑縣。
這裏是道家創始人,老子李耳的故裏。
李唐皇室自認是老子的後裔,因此對這裏極為重視。
唐高祖李淵在此修繕“紫極宮”,以祭祀這位“聖祖”。
紫極宮的規模很大,香火也很旺盛。
李越等人抵達時,宮中的道士們早已接到通知,在門口列隊迎接。
李越沒有多說什麽。
他按照規矩,上香,祭拜。
整個過程很嚴肅,他做得一絲不苟。
祭拜結束之後,李越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對著紫極宮的觀主問道:“宮中可有一口‘九龍井’?”
觀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道,他愣了一下。
“迴殿下,貧道在宮中修行三十年,從未聽過‘九龍井’之名。”
李越眉頭微皺。
他又問:“那宮中可有年代久遠的古井?”
觀主想了想,迴答道:“後院倒是有一口,但並非什麽古跡,隻是我等日常取水飲用的水井。”
李越站起身。
“帶本王去看看。”
眾人不解,但還是跟著他往後院走去。
紫極宮的後院很安靜。
在一片菜圃的角落裏,他們看到了那口井。
井口是青石砌成,上麵布滿了青苔,旁邊還放著一個木桶。
這確實是一口再普通不過的水井。
李承乾和李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們不明白,李越為什麽要特意來找這樣一口普通的井。
李越走到井邊,低頭朝井裏看去。
井水清澈,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詫異的舉動。
他後退三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後,他對著這口平平無奇的水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所有人都安靜了,看著他。
李越拜完之後,站直了身體,嘴裏似乎還在低聲念著什麽。
聲音太小,沒有人聽清。
李承乾忍不住開口問道:“王兄,你這是……”
李越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沒什麽,看到這口井,想起了一些故人舊事。”
他沒有過多解釋。
在場的所有人都很識趣,沒有再追問。
這隻是巡狩途中的一個小插曲,很快就被眾人拋在了腦後。
但在李越一行人離開之後。
紫極宮的觀主卻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豫王殿下是什麽人?
他是總理大臣,是代天巡狩的使者,是神仙弟子。
這樣的人物,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口普通水井行此大禮。
老觀主越想越覺得其中必有玄機。
他立刻召集了宮中的道士們。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口井保護了起來,不準任何人再從中取水。
接著,他們請來了最好的工匠,重新修繕了井口,在周圍建起了精美的石質圍欄。
最後,老觀主親自提筆,在井旁新立的石碑上,刻下了三個大字。
“九龍井”。
他相信,這口井,從此以後將成為紫極宮最重要的聖跡。
豫王殿下親自拜祭過的井,那能是凡物嗎?
而在另一個時空的故事裏,宋世(鴨)祖趙玖,就是從這口名為“九龍井”的井裏穿越而來,開啟了他波瀾壯壯闊的一生。
李越作為穿越者,此舉隻是對另一個穿越者無聲的問候。
離開陳州,車隊繼續向南。
行至河南道與淮南道交界的界溝鄉,天色已晚。
這是一個位於運河支流旁的小鎮,不算富裕,但也不荒涼。
李越再次命令就地宿營。
用過晚飯後,李越召集了巡狩隊伍中的主要成員,在宿營地中央的大帳篷裏開會。
這已經是巡狩途中的慣例。
每隔幾日,李越都會召集眾人開會。
有時是總結前幾日的見聞,有時是討論某個具體的政務問題。
今天也不例外。
帳篷內,李越坐在主位上。
太子李承乾和老臣溫彥博,坐在他的左手邊。
吳王李恪和勳貴二代們,坐在他的右手邊。
萬年縣尉張懷,工部員外郎趙明理,還有都察院和禦史台的五名隨行官員,則坐在下手的位置。
總管太監李富貴,安靜地侍立在李越身後。
所有人都到齊了。
李越的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召集諸位,是想與諸位探討一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這個問題太大了。
大到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李承乾和溫彥博沒有說話。
他們都去過後世,接受過李越的思想洗禮,自然明白李越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
這其實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場考試。
果然,最先開口的是兩個性格最衝動的年輕人。
房遺愛先站了起來。
他是房玄齡的次子,性格有些懦弱,但在這種理論探討的場合,他反而膽子大一些。
“殿下,下官以為,主宰天下沉浮的,是民心,是天下的百姓。”
他的觀點,直接脫胎於李世民常說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然而,他話音剛落,魏叔玉就站了起來反駁。
魏叔玉是魏征長子,為人正直,但卻也固執。
“遺愛兄此言差矣。”
“百姓如水,固然重要。但水是死的,船纔是活的。”
“若無朝廷官府的治理,百姓不過是一盤散沙,甚至可能因為天災人禍,變成衝毀一切的洪水。”
“所以,下官以為,主導天下的,是官,是朝廷。”
“是那些清正廉明,為民做主的好官!”
魏叔玉的觀點,代表了大部分士大夫階層的看法。
他們承認民心的重要性,但更強調精英治理的決定性作用。
兩個人的觀點截然相反,立刻就在帳篷裏引發了一場小小的爭論。
支援房遺愛的人認為,沒有百姓,哪來的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支援魏叔玉的人則認為,百姓愚昧,必須由有德有才的官員來引導和管理。
雙方爭執不下。
李承乾和溫彥博依舊沉默不語。
他們知道李越是在用後世的“人民史觀”,來考教這些大唐的二代們。
這與李世民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暗合,但又更加深入。
李二陛下的思想核心,還是君主本位。
水固然能覆舟,但他思考的是如何讓“船伕”駕馭好這水。
而人民史觀的核心,是人民本位。
曆史是人民創造的,人民纔是曆史真正的主人。
這在思想上是一個巨大的飛躍。
就在眾人爭論不休時,長孫無忌的兒子,長孫衝發言了。
“諸位,且聽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