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椒房秘事”工程的所有最終樣品,都被分門別類地裝在精緻的錦盒中,封存在了立政殿的一個秘密櫃櫥之內。
這些樣品,代表著大唐輕工業萌芽的最高成就,是格物之學從軍國重器走向民生細節的裏程碑。
李泰向長孫皇後,並由皇後轉呈給李世民,提交了一份長達三千言的絕密結項報告。
報告的開篇,是對專案成果的總結陳詞。
“啟奏父皇、母後:‘椒房秘事’工程,曆時三月,四大項研發已全部完成,經內廷小範圍試用,證實其效用卓越,遠超舊物,可稱‘神器’。”
“甲項之‘淨棉巾’,可解天下女子經期之困擾,使其行動如常,再無汙穢之憂。”
“乙項之‘貼身中衣’,以棉為材,以新法裁之,舒適貼合,可增日常起居之便利,護體膚之康健。”
“丙項之‘淨身皂’,去汙存香,可助全民養成清潔之習慣,於防疫病、興衛生,有莫大之功。”
“丁項之‘凝香露’,萃取草木精華,香氣純粹,可添生活雅趣之點綴。”
“兒臣以為,此四物若能大規模推行,於民生裨益之大,絲毫不亞於軍國重器之革新。”
緊接著,報告的話鋒一轉,李泰以一個專案負責人的視角,指出了目前麵臨的三個無法迴避的瓶頸。
“其一,原料瓶頸:棉花,本次試製,耗皮棉四十三斤,所得成品淨棉巾及中衣,不過百餘套。
“若要量產,僅供後宮所需,一年便需皮棉上千斤。”
“若推廣至天下,所需棉花將是天文數字。然我大唐目前棉花總產不過數百斤,且須優先育種。此為根本性製約,非一日之功能解。”
“其二棉布洗滌後硬化。棉布經皂角或皂角水多次洗滌晾曬後,纖維會逐漸失去柔軟,變得幹硬,舒適度大打折扣。”
“此問題,兒臣遍查典籍,問詢‘老神仙’,暫無良策,或需從洗滌劑本身入手改良。”
“目前所有工序,從紡紗到織布再到裁剪,皆賴人工,效率極其低下,若要大規模生產,急需專門之紡織機械,尤其是能將棉花快速紡成均勻紗線的機器。”
“其三,社會瓶頸:禮法與成本,淨棉巾與中衣褌此類貼身之物,如何在不觸犯世俗禮法、不引起物議的前提下,進行推廣與銷售,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其成本高昂,非尋常百姓所能負擔,若隻為貴人所用,則有違我等‘格物濟世’之初心,此非技術所能解決,需父皇與政務院深思遠慮,定下萬全之策。”
報告的結尾,李泰沒有提出任何要求,隻是客觀地陳述了事實,將皮球踢迴給了最高決策者。
李世民在甘露殿,獨自一人看完了這份報告。
他沒有召見任何人,也沒有發表任何長篇大論的感慨。
他隻是拿著朱筆,在報告的末尾,寫下了八個字。
“已閱,棉紡機可先研。”
......
而在長安城的頂層貴婦圈子裏,一種風尚正在悄然興起。
這股風尚的源頭,來自立政殿的長孫皇後。
她將“椒房秘事”專案中作為副產品產出的“淨身皂”和“淡香凝香露”,用精緻的螺鈿錦盒包裝起來,作為“內廷養顏小物”,賞賜給了幾位與她關係最為親近的一品誥命夫人,如房玄齡的夫人盧氏,長孫無忌的夫人等。
這些長安城裏最有權勢的女人們,在使用過這些前所未見的小物之後,無一不被其神奇效果所震驚。
那種泡沫細膩豐富、洗後麵板清爽不緊繃、還帶著淡淡花香的皂角。
那種香氣純粹自然、持久留香、隻需一滴便能芬芳一整天的凝香露。
很快,在她們的小範圍私密聚會中,“皇後殿下賞的養顏小物”成了最熱門的話題。
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甚至有幾位夫人,在向皇後請安時,言辭隱晦地表達了希望能夠求取更多,或是為家中即將出嫁的愛女討要一份作為體麵嫁妝的想法。
一個龐大且利潤驚人的高階消費市場,其需求已經被點燃。
它正在安靜地等待著供給的出現,隻待棉花量產,便可引爆。
然而,“椒房秘事”工程,在如今龐大的皇家科學院中,僅僅是數個並行專案中的一個。
自豫王李越提出“科學興國”之策,並由魏王李泰接手主持以來,這座位於昔日掖庭宮舊址上的特殊機構,便開始了野蠻的生長。
最初,它隻占了掖庭宮一角,由幾個小院落改造而成。
但很快,隨著工業研究所、醫學研究所、軍事研究所、農業研究所等部門的相繼成立,舊有的宮牆被推倒重建。
如今,整個掖庭宮的範圍,都已被科學院徹底覆蓋。
新修的紅磚樓房與青石板路縱橫交錯,高聳的煙囪無聲地吐著白煙,其占地之廣,儼然已是一座城中之城。
但科學院的擴張,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李泰已經不止一次地向父皇抱怨,說科學院快要無地可擴了,他甚至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要將整個科學院遷出皇城,在長安城外尋一塊更大的地。
他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如此迅速。
從最初幾十個被挑來的工匠和幾個對“雜學”感興趣的官員,再到他指示程處默那些二代們去“請”了一些優秀工匠。
到如今,科學院登記在冊領受俸祿的正式技術人員、研究員、學徒,林林總總加起來,已經有將近兩千人之多。
這個數字,對於一個擁有數千萬人口的大唐來說依然是杯水車薪。
但萬事開頭難。
“工業革命”的種子,已經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就在李泰正為了“椒房秘事”的收尾工作,與內廷的女官們反複溝通細節的時候,科學院另一個角落裏,兩個同樣被列為“絕密”的專案,也正悄然迎來了決定性的時刻。
科學院,軍事研究所,甲字三號工坊。
這裏,是“燧發槍”小組的專屬試驗場。
工坊的牆壁用三層夯土加固,外麵還包了一層厚厚的河沙麻袋,以確保射擊試驗的聲音不會傳到外麵去。
小組的負責人老劉,正小心將一根剛剛打造完成的槍管,安裝在一截刨光了的核桃木上。
他的雙手布滿了老繭和燙傷的疤痕,但動作卻穩如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