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科學院,格物院。
魏王李泰把手中的毛筆扔在桌上。
墨點濺開,弄髒了一張剛剛繪製完成的齒輪圖紙。
他不在乎。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忘了眨眼。
父皇的訓斥還在耳邊。
“禦下不嚴,驕縱家奴,致其當街行兇,此汝之過!”
“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
李泰不服。
他覺得很憋屈。
自從見過了那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世界,父皇和幾位重臣的眼界就變得很高。
自己獻上黑火藥的改良配方。
他們點點頭,說不錯。
自己拿出曲轅犁的設計圖。
他們看一眼,說很好。
自己督造出新式的連發弩機。
他們試了試,說大善。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一切,在他們眼中,都隻是“理所應當”。
因為他們知道,未來有更厲害的東西。
可那些東西,是自己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靠著“老神仙”沒日沒夜地查資料,做實驗。
頭發大把大把地掉,人也瘦了一圈。
換來的,卻隻是父皇和大臣們一句輕飄飄的誇獎。
現在,不過是一個狗腿子打著自己的旗號作惡。
要閉門,要罰俸。
李泰捏緊了拳頭。
他覺得自己的功勞在父皇眼中遠不如這點過錯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殿下!蜀中八百裏加急!”
一名科學院的屬官衝了進來,手裏高舉著一個蓋著火漆的竹筒。
李泰站了起來。
他接過竹筒,掰開火漆,從裏麵抽出一卷薄絹布。
這是他在蜀中設立的農業研究所,專門試種那些“仙種”的地方。
他展開絹布,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啟稟殿下:蜀中試種院五畝棉田,於日前采摘完畢,共得籽棉三百五十斤,去籽得皮棉一百八十五斤。”
李泰繼續往下看。
“摺合每畝產皮棉,三十七斤。”
這是現代計量單位換算後的結果,一畝地產出三十七斤皮棉,這個數字在大唐是無法想象的。
大唐本土的麻、葛,畝產纖維不過十餘斤,且禦寒能力遠不及棉花,這意味著大唐的百姓將不再畏懼寒冬。
絹布上還有其他作物的資料。
“辣椒試種區,長勢喜人,已大量掛果,色澤紅豔,經初嚐,辛辣異常,遠勝茱萸。”
“向日葵試種區,已盡數結盤,籽粒飽滿,初步測算,其出油率遠高於尋常麻料。”
“另有南瓜、番茄、甘薯等,皆已成功存活,枝繁葉茂,靜待秋日豐收。資料詳表附後。”
在絹布的末尾,是一張用炭筆精心繪製的表格,上麵精確地標注了各項作物的種植麵積、成活率、生長週期,以及詳細的氣候、土壤資料記錄。
這是李泰親自教給研究所負責人的,源自“老神仙”的現代科學記錄方法。
李泰把那捲絹布攥在手裏。
心裏隻剩下狂喜。
他要立刻進宮。
他要把這份捷報,摔在父皇和政務院大臣的臉上。
他要讓他們看看,自己到底做了什麽。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袍子上沾著做實驗時濺上的油汙,袖口還有一小塊被火星燎過的焦痕。
他不想換了。
他就想用這副“狼狽”的樣子,去見他們。
他抓起桌上的絹布大步衝出了格物院。
兩儀殿。
李世民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手裏拿著幾份來自地方的奏疏,眉頭緊鎖。
“長勢尚可?”
“這是什麽話!”
他把奏疏扔在案上。
“朕讓地方試種仙種,要的是確切的資料,是畝產多少,是成活幾許,不是這種模棱兩可的廢話!”
下麵坐著的幾位政務院核心大臣,也都沉默不語。
房玄齡開口道:“陛下,地方官吏,或不知仙種之重,或不敢妄言產量,此乃常情。”
長孫無忌也附和:“此事,還需科學院拿出章程,派專人下到地方,統一標準,方能有準信。”
李靖言簡意賅:“軍中冬衣,尚缺百萬件,若棉花功成,北地將士,再無凍餒之憂。”
魏征則說:“教化萬民,首在溫飽,若新糧功成,乃社稷之幸。”
他們都在等。
等李泰的科學院,給出一個確切的結果。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宦官驚慌的通報聲。
“陛下!魏王殿下……魏王殿下他……”
話還沒說完,李泰已經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帶著油汙和焦痕的袍子,在金碧輝煌的兩儀殿裏,顯得格格不入。
李世民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李泰!”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衣冠不整,舉止失儀,成何體統!”
“朕罰你閉門思過,你是當耳旁風嗎?!”
李泰沒有理會父皇的怒火。
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子,雙膝跪地。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絹布。
“父皇!蜀中大捷!”
他聲音激動。
“兒臣督導之蜀中農院,五畝棉田,得皮棉一百八十五斤,摺合畝產三十七斤!”
“辣椒已掛果,向日葵已結盤,皆大獲成功!”
他一口氣報完了資料,然後抬起頭,看著禦座上的李世民。
此時李世民並無其他言語,隻是因為他剛剛已經和政務院的諸位大臣討論過了。
正缺詳細資料,聽到李泰的言語隻是一時震撼其產量。
但魏王殿下以為父皇還在給他臉色看,這段時日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
“兒臣所為諸事,樁樁件件皆盡心竭力,為何在父皇與諸公眼中,便隻是‘應當’?!”
李世民也怔住了。
他看著跪在下麵,滿臉委屈的兒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房玄齡最先反應過來,他起身,對著李世民一揖。
“陛下,魏王殿下雖有失儀之處,然其功不可沒。”
“將所知化為所用,以實學濟世,此乃大功。殿下日夜操勞,臣等皆看在眼裏。”
魏征也站了出來。
“陛下,魏王之功,在實學濟世,其過,在疏於檢束。懇請陛下,功過分明,賞罰有度。”
李靖手按佩劍,沉聲說道:“魏王所獻之物,實實在在,於軍國大有用處。”
長孫無忌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李泰需要的不是訓斥,而是肯定。
李世民看著殿下跪著的兒子,又看了看為他求情的幾位心腹重臣,臉上的怒氣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