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府地室之內,三個人影被油燈投射在牆壁上。
坐在主位的是康摩訶,一個四十多歲的粟特商人,是這洛陽北市說一不二的“康公”。
他的左手邊,是滎陽鄭氏家主鄭仁基的嫡三子,鄭明遠。
鄭明遠仗著自己長姐嫁給了當朝總理大臣豫王李越,平日在洛陽城裏橫行霸道,無人敢惹。
他對麵坐著的,則是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名叫房遺股,是當朝副總理大臣房玄齡的遠房堂侄,在含嘉倉任一個不管事的參軍。
“賬冊……賬冊全都不見了!”
房遺股的聲音帶著哭腔。
“上麵記著咱們跟契丹人做的所有交易,糧食,鐵器……還有那些……那些弩機……”
“這要是被查出來,是通敵的大罪,要滅族的!”
鄭明遠眼神陰狠,一腳踹在房遺股的腿上。
“慌什麽?廢物!”
他轉頭看向康摩訶,語氣狠厲。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那個叫李傲天的徹底閉嘴。”
“還有他手裏的證據,必須全部毀掉。”
他口中的李傲天,是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貴族公子。
康摩訶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許久過後他才開口。
“用火。”
“東都春夏之交,天幹物燥。”
“一所老宅子不慎走了水,再尋常不過。”
“焚毀兩個地方。”
“其一,是李傲天一行即將下榻的官舍西廂。”
“其二,是存放著李傲天早先遞交到洛陽縣衙的狀告文書的證物庫。”
“用剛從西域弄來的燐粉。”
燐粉便是白磷,俗稱“鬼火”,燃點極低,在幹燥多風的環境下,無需明火便可自行引燃。
“將燐粉混在幹草和木屑裏,分別灑在官舍的薪柴房,馬廄,以及西廂房的窗紙和房梁上。”
“再派人潛入縣衙的證物庫,同樣佈置。”
“如此,隻要風起,兩處便會幾乎同時“自燃”,完美地偽裝成一場意外。”
“時間定在明晚的子時。”
在他們看來,就算那個李傲天命大,能從火場裏逃出來,也必然會驚慌失措,連夜逃離洛陽。
到那時,他們便可反咬一口,坐實他“心虛縱火,毀證潛逃”的罪名。
與此同時,鄭明遠會親自押送最後一批貨物,與契丹人完成交割。
這批貨物裏,除了大量的鐵器和糧食,還藏著一張大唐新式連發弩機的圖卷。
事成之後,鄭明遠會立刻乘船北上,直奔幽州範陽盧氏的地盤避風頭。
鄭明遠發出一陣冷笑。
“隻要李傲天一死或者遁逃,所有的線索就都斷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那位姐夫,雖是當朝總理大臣,可這代天巡狩的大使再厲害,等他到了洛陽,能查的也隻是一個‘已經死掉’或者‘畏罪潛逃’的無名小卒。”
“他還能查到我們頭上嗎?”
在他的認知裏,自己有這層關係在,便是多了一道護身符,行事自然無所顧忌。
洛陽縣衙。
張玄素看著手裏的密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良人傳來的訊息說,北市的康摩訶,今日采買了大量的燐粉。
燐粉這東西,用途極少,尋常人家根本不會碰。
康摩訶買這麽多,想做什麽?
張玄素的心裏,警鈴大作。
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和自己正在暗中調查的案子有關,也和那個即將到來的代天巡狩大使有關。
但他沒有證據。
在洛陽這種官場關係錯綜複雜的地方,沒有鐵證就擅自抓捕一個與魏王府、與山東世家、甚至與當朝宰相都有牽連的大商人,無異於政治自殺。
因為他不知道危險來自何方,也不知道會以何種方式降臨。
貿然接觸,隻會打草驚蛇。
他能做的,極其有限。
“來人。”
“卑職在。”
“增派兩名最可靠的不良人,去官舍附近,就說……循例夜巡。”
“喏。”
不良人,是唐代官府設立主管偵緝逮捕的差役,其成員多為有惡跡的市井之徒,熟悉三教九流的門道,是官方深入黑暗角落的眼睛和耳朵。
安排完這一切,張玄素坐在昏燈下攤開公文。
他想寫一封密信,一封不知該送往何處的警示。
他提起筆,懸腕許久,終究還是沒有落下。
他不知道該警示於誰。
也不知道,該警示何事。
這一夜,洛陽城北方的茶肆裏。
老闆在打烊前,對最後一位熟客低聲說了一句。
“看這天色,怕是要起大風了。”
“近日……還是少出門,早些閉戶吧。”
那客人點了點頭,付了茶錢,將頭上的鬥笠壓得更低,匆匆消失在夜色裏。
第十一章:燹夜
四月廿五日,夜,子時。
東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
官舍東北角的薪柴房,最先冒起了火光。
那火光很奇怪,不是尋常的橘紅色,而是幽幽的碧綠。
借著狂風,綠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般竄上了屋頂,又撲向了緊鄰的馬廄和西廂的客房。
負責守衛的玄甲衛第一時間發現了火情。
“走水了!”
呼喊聲劃破洛陽城的夜空。
然而,火借風力勢頭太猛。
幹燥的木料在燐粉的助燃下發出爆響,火舌衝天而起,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紅色。
混亂之中,有人看見西廂房的窗戶裏,有人影在晃動。
像是在救火,又像是在掙紮著想要逃出來。
緊接著,一聲巨響。
西廂的主梁轟然倒塌,堵死了所有的出路。
屋頂,牆壁,門窗,頃刻間都被火焰吞噬。
大火之中,一個混在救火人群裏的身影,悄悄消失在黑暗裏。
他一路跑到康府,將看到的一切,稟報給了正在焦急等待的康摩訶。
“火是從裏麵燒起來的,勢頭很猛。”
“沒看見有人出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洛陽縣衙的後院,存放卷宗證物的庫房,也燃起了同樣的大火。
火光映紅了張玄素那張又驚又怒的臉。
“快!救火!”
他親自提著水桶想要衝進火場,卻被幾個下屬死死抱住。
“少府!使不得啊!火太大了!”
百姓們自發地提著水桶,臉盆,一切能盛水的東西,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但在這滔天火勢麵前,一切都是杯水車薪。
大火,足足燒了半個夜。
直到第二天天色平明,火勢才漸漸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