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俺不想去,俺隻想侍奉您和俺娘。”
程咬金正在擦拭他的馬槊,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兒子。
程處默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程咬金笑了。
“你這小兔崽子。”
“怕是早就想趕緊出去了吧?”
程咬金走到程處默麵前,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
“從哪裏學到的這些酸言酸語,還敢糊弄你爹?”
程處默被踹得一個趔趄,也不躲,嘿嘿地笑了起來。
他撓了撓頭,站了起來。
“爹,這不是之前俺要是一下子答應,您老人家總會疑神疑鬼的嘛。”
“俺尋思著,從長孫衝那小子那裏學了一招,叫‘反其道而行之’,先拒絕,再半推半就,這樣顯得俺孝順。”
程咬金聽到這話,又好氣又好笑。
他指著程處默,“你小子,心思都用到這上麵來了。”
不過,他臉上的笑容很快就收了起來。
他看著兒子,神情嚴肅。
“處默啊。”
“你可知,這次和豫王殿下還有太子殿下他們一起去巡視天下,有何說法?”
程處默收起了嬉皮笑臉,想了一會。
“爹是說,陛下這是要俺們這群小子,好好護衛豫王殿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
“您和尉遲伯伯武功高強,但要護衛宮中,分身乏術,所以隻能派俺和尉遲寶林那黑炭頭去了?”
程咬金點了點頭。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
“不止如此。”
“你仔細想想,這次出行,除了高士廉那老頭,幾乎所有政務院成員家裏的小子,是不是都跟著去了?”
“房相公家的房遺愛,趙國公家的長孫衝,魏征那老強驢家的魏叔玉,還有俺們家你,尉遲家的寶林,連剛死了爹沒幾年的杜荷,都被陛下親自點了名。”
“還有溫彥博也跟著去。”
程咬金轉過身,看著若有所思的兒子。
“你想想,這是為什麽?”
“這是讓我們這些當老子的,在長安城裏做事的時候,掂量掂量。”
“這豫王殿下,確實非凡,手段厲害。”
程處默腦子轉得很快。
他想到了最近在茶館裏聽到的新話本,《三國演義》。
他一拍大腿。
“俺知道了!父親是說,豫王殿下這是要學那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
話剛出口,程咬金的臉就黑了。
他上去又是一腳,這次力道可不輕。
“混賬!”
“你是天子?老子是諸侯?你是不是想讓咱們老程家明天就被抄家!”
程處默被踹得齜牙咧嘴,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爹,俺錯了,俺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程咬金哼了一聲,氣還沒消。
他走到兒子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最後問你一句,你知不知道,這次出去,最要緊的是啥?”
程處默不敢再亂猜,老老實實地迴答。
“護衛眾人周全。”
程咬金點點頭。
“這確實是你的職責。”
“不過,如果情況緊急,顧不過來的時候,你隻需要護住兩個人。”
程處默立刻點頭。
“俺知道,是太子殿下和豫王殿下。”
程咬金又點點頭,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那爹再問你,如果到了最最緊急的時候,比方說,掉進了河裏,你隻能救一個,你該護著誰?”
程處默想都沒想,自信地迴答。
“那肯定是太子殿下啊!他是國之儲君!”
他以為這次肯定能得到老爹的誇獎。
結果,程咬金的臉色,變得比鍋底還黑。
他抬起腳,卯足了勁,一腳將程處默踹了個四腳朝天。
“你這個蠢貨!榆木疙瘩!老子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玩意兒!”
程咬金氣得在原地直轉圈。
程處默被踹懵了,從地上爬起來,揉著屁股,滿臉都是委屈和不解。
“爹,俺又說錯啥了?”
程咬金指著他的鼻子,壓低聲音說道。
“你給老子記清楚了!”
“若是太子殿下,吳王殿下,或者其他人,在路上有什麽不測,我們程家或許還能留著。”
“要是豫王殿下,掉了一根頭發!”
“我們程家,裏裏外外,連條狗都活不了!腦袋全都得搬家!”
“你給老子記住一句話!”
“要是豫王殿下真有什麽三長兩短,你也不用迴來了,直接找把刀抹了脖子,我跟你娘隨後就去找你!”
程咬金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程處默這下真的注意不來屁股上的疼痛了,他被嚇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爹這麽嚴肅。
“爹……為啥啊?”
他很疑惑。
“為啥豫王比太子還重要?”
程咬金沒有正麵迴答他。
“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麽。”
“你隻需要知道,老子說的,就是陛下的意思。”
“我估摸著,不止我們家,我估摸著其他家都會有類似的說法。”
“這次出去,你給老子放機靈點,好生聽話,隻聽豫王殿下的話!”
“太子殿下那邊,可以適當走近,但一切,以豫王殿下為準!你可明白?”
程處默雖然腦子不一定夠用,但他遺傳了他爹粗中有細的性格。
他看出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收起了所有的嬉鬧,站直了身體,對著程咬金,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孩兒省得。”
程咬金看著兒子瞬間變得堅毅的臉,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纔是他老程家的種。
“行了,滾吧。”
他揮了揮手。
“到時候我跟你娘就不去送你了,省得看見你這夯貨心煩。”
程處默再次行禮,然後轉身退了出去。
類似的對話,在長安城的各個高門府邸裏,輪番上演。
鄂國公府。
尉遲恭把他那長得跟他一樣黑的兒子尉遲寶林叫到跟前。
他沒有說太多廢話,隻是把一柄家傳的馬槊,交到了兒子手裏。
“護好豫王殿下。”
“他要是有事,你提頭來見。”
尉遲寶林接過馬槊,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國公府。
長孫無忌對著自己的長子長孫衝,講得則要複雜得多。
他從豫王殿下的重要性,講到新政的前景,再講到他們長孫家,該如何在這場變革中,抓住機會,順勢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