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李越說的,正是他自己在製定方案時都未曾想到的關節。
而這些法子,確實是那些世家大族們,最擅長玩的把戲。
“那依殿下之見,該當如何?”房玄齡虛心請教。
李越淡淡地說道:“兩條。”
“第一,征稅,要對‘法人’,而不是對‘店鋪’。”
“無論你開多少家分店,隻要最終的東家是同一個人,或同一個家族,那就要合並計算,統一征稅。”
“第二,要從源頭控製。對所有出產的貨物,比如絲綢,瓷器,茶葉,在出廠時,就蓋上統一的‘稅務印章’,凡無印章之貨物,皆視為走私,一經查獲,貨物沒收,主事者下獄。”
李越提出的,其實就是現代稅法中的“法人主體”概念和“稅務監管”體係。
這種製度設計,已經超越了古代社會以實體為單位的征稅模式,上升到了對經濟活動本身進行監管的高度。
這對於習慣了鑽空子,玩弄人情關係的唐代官員來說是新的花活,且不易破解。
整個會議室,在場的都是大唐最頂尖的頭腦。
他們隻是稍微一思索,就明白了李越這番話背後,那堪稱“滴水不漏”的邏輯,和那股子讓人不寒而栗的“陰損”勁。
尤其是長孫無忌,他看李越的眼神十分複雜。
他感覺到,論起玩弄權謀,算計人心,自己這個活了幾十年,自以為看透了世事的老狐狸,竟然還不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們這些人,雖然去過現代,見識過未來的繁華。
但他們,終究不是土生土長的現代人。
他們的依舊帶著千年的思維慣性。
而李越,這個從資訊爆炸,全民內卷的時代裏浸泡已久的靈魂,他的腦子裏,裝滿了各種陽謀,陰謀,和數不清的“坑”。
把他放到大唐這個“新手村”裏,確實有點欺負人了。
李世民很滿意。
這纔是他想要的政務院總理大臣。
冷靜,睿智,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
並且,能想出別人想不到的法子。
長安,永樂坊。
坊市角落的一處小茶館裏,座無虛席。
說書先生剛剛講完《西遊降魔記》裏,“小西天”的章節,正口幹舌燥地喝著茶水潤喉。
茶客們卻依舊意猶未盡,三三兩兩地激烈討論著。
就在眾人吵得不可開交之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身形有些瘦弱的年輕人,拿著一份報紙,走上了說書先生的台子。
“諸位,諸位街坊,靜一靜!”
眾人見是麴秀才來了,都安靜了下來,紛紛催促。
“麴秀才,快,今天報紙上說啥了?”
“是不是又有咱們大唐的好訊息?”
麴秀才清了清嗓子,展開報紙。
當他看到頭版那條關於“仙糧”的訊息時,拿著報紙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他磕磕巴巴用著地道的關中腔,將那條新聞唸了出來。
“……若計劃順利,四年之後,仙糧便可普及天下,屆時,我大唐將再無饑饉……”
茶館裏,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
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叫好聲。
“我的天爺!四年!隻要再熬四年,咱們就都能吃上那仙糧了?”
“真是太好了!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百姓們的臉上,洋溢著喜悅。
但這種喜悅,卻沒有像之前那樣激動到失控。
因為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親眼見證過“奇跡”了。
“嘿,這下老張頭可要美死了!”一個屠夫大笑著說道。
“他前些日子,不是中了那個什麽‘仙糧試種’的抽簽嗎?分到了一畝地的‘珍珠米’種子,我昨天從他家田邊過,你猜怎麽著?”
“那稻苗,已經長到半人高了!穗子沉甸甸的,眼瞅著就要熟了!”
“真的假的?這才種下多久?”
“千真萬確!我還遠遠的看到老張頭掐了一粒米下來看,那米粒,又大又圓,跟珍珠似的,難怪叫珍珠米!”
周圍的人,都發出了羨慕的驚歎聲。
雖然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長安城裏的小手工業者,或是販夫走卒。
但他們幾乎每個人,在鄉下,都還有著沾親帶故的親戚。
他們太清楚,土地和糧食,對於這個國家,對於每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麽。
“等以後咱們都能種上仙糧了,我一定要讓我鄉下的三叔,也來長安城享享福。”
“可不是嘛,到時候天天有白麵饅頭吃,頓頓有肉,那日子,神仙也不換啊!”
人們憧憬著美好的未來,茶館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麴秀纔看著大家開心的樣子,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翻到了報紙的最後一版。
“大家靜一靜,後麵還有一條訊息。”
他指著報紙上的一個小版塊,念道。
“奉聖諭,政務院總理大臣,豫王殿下,不日將代天巡視,體察民情。”
這條訊息,像是在滾油裏潑了一勺涼水。
“什麽?豫王殿下要出京?”
“去哪裏?去多久啊?”
“這可不是什麽好訊息啊!”
百姓們的討論,比剛才還要激烈。
自從李越來到大唐,他在民間的形象,經曆了一個戲劇性的轉變。
最初,因為他層出不窮的“神仙手段”,和對皇室巨大的影響力,他在民間被私下裏稱為“妖人”,帶著一種畏懼和排斥。
但隨著高產糧種的出現,《大唐日報》的創辦,以及一係列利國利民政策的推行,百姓們發現,這位“妖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他們好。
於是,在朝廷有意無意的輿論引導下,“妖人”的稱呼,漸漸變成了“神仙弟子”。
百姓們樸素地認為,豫王殿下,就是天上的神仙派下來,輔佐聖天子,拯救他們這些凡人的。
“豫王殿下這一走,他身上的仙氣,不也跟著走了?”一個賣胡餅的大嬸,滿臉擔憂地說道。
“是啊是啊,咱們長安城這風調雨順的好日子,還有那仙糧,可都是托了殿下的福,他要是走了,這仙氣一斷,那仙糧會不會就長不出來了?”
這是一個很狹隘卻又無比真實的想法。
在普通百姓看來,李越,就是這一切好運的源頭。
他的人在哪裏,仙氣就在哪裏。
“劉大嬸,話不能這麽說!”
人群中,一個看起來像是個賬房先生的中年人,站了出來。
“豫王殿下,是有大才幹,大神通過的人,他老人家的仙氣,怎麽能隻便宜了咱們京兆一地?”
“咱們日子好過了,也得想想大唐其他地方的百姓啊。”
“殿下這次去巡視天下,就是要把這仙氣,把這福氣,帶給整個大唐!”
“這纔是真正的大仁義,大胸懷!”
“咱們不但不該擔心,還應該為殿下祈福,祝他老人家一路順風!”
這位“明白人”的一番話點醒了眾人。
“對對對,李賬房說得對!”
“是咱們想得太窄了!”
“就該讓全天下的百姓,都沾沾豫王殿下的仙氣!”
“沒錯!我們該為殿下祈福!”
一時間,茶館裏的風向也隨之轉變。
剛才還在擔憂的百姓們,此刻都開始真心實意地為李越的出行而感到高興。
“希望豫王殿下保佑我,明年開春,也能抽中仙糧的種子!”
“保佑我兒子,今年能考上官學!”
“保佑我家的布莊,生意興隆,日進鬥金!”
人們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祈禱的內容,五花八門。
麴秀纔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
他收起報紙,走下台子,心裏卻在想,這位神仙般的豫王殿下,究竟是何等的風采?
若是能見上一麵,那該是何等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