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在科學院裏,現在就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他要擴建實驗室,是為了研究王兄交代的“顯微鏡”和“發電機”的關鍵技術,這都是未來能改變大唐國運的東西。
他以為,隻要打著科學院的旗號,用錢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沒想到,在度支司這裏,吃了第一個閉門羹。
“王爺息怒。”
一旁的工匠博士趙明理勸道,“這錢守義,是官場的老人了,向來油滑,他這麽做,明麵上是遵守新法,實際上,就是在給咱們,給政務院下絆子。”
李泰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立刻拿著公文,氣衝衝地跑去了政務院,找到了他的王兄李越。
李越聽完李泰的抱怨,看了看那份被駁迴的公文,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知道了。”
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三個字。
“啊?”李泰愣住了,“王兄,就這麽算了?這幫孫子都騎到咱們頭上了!”
李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這件事,我來處理。”
“你先迴去,安撫好科學院的匠人,讓他們稍安勿躁。錢,三天之內,肯定會到。”
李泰將信將疑地走了。
而這件事,很快就在第二日的朝堂之上,被引爆了。
第一個發難的,是宋國公,蕭瑀。
蕭瑀是前朝皇室宗親,也是大唐的開國功臣,性情耿直,甚至有些執拗,是朝中有名的“硬骨頭”。
他一直就對政務院的改革,心存不滿。
如今抓到了機會,他立刻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他手持笏板,高聲道。
“昨日,魏王殿下為興建科學院,向度支司請款,竟被以‘預算無此項’為由駁迴!”
“科學院乃國之重器,其研發之物,關係到我大唐未來百年之國運,如此重要之事,竟因一紙空文而被耽擱,臣以為,此乃新法之弊,而非官員之過!”
“自古以來,朝廷用度,皆有常例,亦有變通,度支司掌管錢糧,理應有‘事急從權’之變通權力。”
“如今政務院一刀切,萬事皆需預算,看似嚴謹,實則僵化無比,是真正的因小失大,必將貽誤國事!”
“臣懇請陛下,廢除《財政新法》,恢複祖製,將錢糧排程之權,還於戶部!”
蕭瑀的話擲地有聲。
他不是在為錢守義辯護,而是在直接攻擊政務院的新法。
他話音剛落,國子監祭酒,孔穎達,也站了出來。
他從另一個角度,對新法進行了批判。
“蕭公所言極是!”
“聖人治國,講究的是‘經權之變’。‘經’者,常法也;‘權’者,變通也。”
“政務院之新法,重‘算學’而輕‘人情’,重‘規矩’而輕‘時變’,此乃捨本逐末之舉。”
“治國,非算學也,若事事皆以數字度量,那與商賈何異?我等士大夫之風骨何在?”
“臣以為,此法之根,在於豫王殿下所提倡的‘格物之學’,過於功利,而少了儒家之仁恕,長此以往,人心必然大壞,國本亦將動搖!”
孔穎達直接將問題上升到了“道統之爭”的高度。
他這一開口,立刻得到了朝中大批儒臣的支援。
一時間,朝堂之上風向大變。
昨天還因為豫王新政而歡欣鼓舞的官員,此刻又開始竊竊私語,覺得蕭瑀和孔穎達說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畢竟,對於這些習慣了模糊和人情的古代官員來說,現代社會那種精確到分的預算和審計製度,確實是一種難以理解的恐怖存在。
就在此時,一個新晉的身影站了出來。
是褚遂良。
他剛剛被長孫無忌舉薦,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起居郎,一躍成為財政部的侍郎,正是政務院改革的直接受益者。
他知道,這是他表忠心的最好機會。
“陛下,臣有不同之見!”
褚遂良的聲音清亮而堅定。
“蕭公與孔祭酒,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度支司之事,問題不在新法,而在執行之人!”
“新法規定,預算之外,可走‘緊急追加程式’,由用款衙門提出申請,政務院討論,陛下批準,即可撥款,此乃‘權變’之道,新法之中,早有考量。”
“科學院之事,魏王殿下完全可以走此程式,但度支司的官員,卻故意隱瞞此條,隻以‘預算沒有’為由粗暴駁迴,其心可誅!”
“這說明,不是新法有問題,而是某些官員,對新法陽奉陰違,故意製造事端,試圖阻撓改革!”
“至於孔祭酒所言,‘治國非算學’,臣更不敢苟同。”
褚遂良轉向孔穎達,不卑不亢。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國家財政,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每一文錢,都是百姓的血汗,若無算學之精細,無預算之規劃,如何能保證這些錢,都用在刀刃上?如何能防止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恰恰相反,臣以為,將算學用於治國,纔是最大的‘仁恕’!因為它能讓國家的每一分錢,都花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這纔是對天下百姓最大的負責!”
褚遂良的這番反駁,有理有據,邏輯清晰,一下子就打中了要害。
孔穎達被他一番搶白,說得老臉通紅,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朝堂之上的爭論,愈發激烈。
保守派與改革派,第一次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對峙。
而李越和李世民,從頭到尾,都坐在高台之上,冷眼旁觀。
彷彿下麵爭論的,是別人家的事。
朝堂上的爭吵,一直從早上持續到了中午。
雙方你來我往,引經據典,唾沫橫飛,誰也說服不了誰。
支援蕭瑀和孔穎達的官員,越來越多。
他們中的很多人,並非真的認為新法不好。
而是他們本能地恐懼這種改變。
一個透明化的官場,讓他們感到無所適從。
他們懷念那個可以靠人情,靠關係,靠模糊的操作空間來辦事的時代。
所以,他們選擇站隊,選擇用祖宗之法,來對抗這股讓他們感到不安的新浪潮。
而以褚遂良為首的新晉官員,雖然人少,但戰鬥力極強。
他們是改革的受益者,也是新思想的擁護者。
他們言辭犀利,邏輯清晰,牢牢抓住了“民生”和“效率”這兩個核心點,寸步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