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聲音,通過架設在朱雀門城樓上的巨型銅管擴音器,傳遍了整條朱雀大街。
早已在城樓兩側待命的令旗官,猛地揮下了手中的旗幟。
城牆之上,戰鼓再次擂響。
這一次的鼓點,不再是閱兵時的激昂肅殺,而是變得無比歡快。
隨著鼓聲響起,早已在朱雀大街兩側待命的無數宮中內侍和禁衛軍,立刻行動了起來。
他們推著一輛輛四輪餐車,從各個坊門湧出,餐車上是巨大的木桶和陶盆,蓋子一掀開,熱騰騰的蒸汽混雜著濃鬱的肉香彌漫開來。
他們在街道兩旁提前規劃好的空地上,迅速擺開了一張張長長的條案。
“開宴咯!”
“陛下賜宴!流水席開席!不限量,隨便吃!”
內侍們扯著嗓子高聲唱喏,聲音隨著食物的香氣傳遍了整條朱雀大街。
早已翹首以盼的百姓們,爆發出歡呼。
這一次,他們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衝,而是在禁衛和縣衙差役的引導下,自覺地排隊入座。
隊伍的最前方,一個衣著樸素,身上還打著補丁的漢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死死地盯著麵前大陶盆裏那顫巍巍,油光鋥亮,被燉得軟爛入味的紅燒肉,狠狠地嚥了口唾沫。
“天爺!真的是肉!這麽大塊的肉!”
他叫王二狗,是城西一個普通的力夫,平日裏能吃上一口糙米飯就不錯了,肉腥味一年也聞不到幾次。
這是李越提供的菜譜之一,用到了這個時代還未普及的醬油和炒糖色技術。
對於隻習慣了白水煮肉和烤肉的唐人來說,這種複合的鹹甜口味和誘人的色澤,是難以想象的。
“快看!是燒雞!一整隻的燒雞啊!”一名平日在西市混跡的乞兒喊道。
那燒雞被炸得金黃酥脆,再用特製的醬料鹵煮入味,香氣霸道無比,引得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
更遠處的條案上,一個青瓷盤子裏,盛著一條足有三尺長的巨大鯉魚,被烹製成了色澤亮麗的糖醋魚。
亮紅色的醬汁,翠綠的蔥花,和潔白的魚肉,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還有這個,燉豬肘!我的天,整個肘子!”
這些對於大唐的百姓來說,是連想都不敢想的珍饈美味。
一個斷了一條手臂,須發皆白的老兵,端著一個陶碗,碗裏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紅燒肉和燉豬肘,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找了個牆角蹲下,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進嘴裏。
肉很燙,但他捨不得吐出來。
那軟糯的口感和濃鬱的肉香充滿了他的口腔。
老兵想起了二十年前,在邊關戍守的日子,大雪封山,他們啃著凍得像石頭的幹餅,就著雪水,抵禦著突厥人的襲擾。
他又想起了武德九年,頡利可汗兵臨城下,他親眼看到城中百姓驚恐的麵容。
而現在,他看著眼前這碗肥得流油的肉,聽著周圍百姓滿足的歡呼,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滑落,滴進了碗裏。
他一邊大口咀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值了……都值了……能讓娃兒們都吃上肉,咱們當初流的血,就沒白流!”
不遠處,幾個穿著襴衫的年輕太學生,意氣風發地舉著酒碗。
“為大唐賀!為陛下賀!”
“為我等生於此盛世賀!”
為首的一名叫陳子昂的年輕人,喝了一大口微甜的米酒,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
“昔日漢武窮兵黷武,雖拓土千裏,卻致使海內虛耗,戶口減半,今陛下,一戰而滅東突厥,再戰而平吐穀渾,國庫未損,民生反盛!此等功業,遠邁兩漢!”
“不錯!”
他身邊的同窗介麵道,“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今戎事大捷,陛下不吝賞賜,與萬民同樂,此乃聖君氣象!”
他們看著滿街歡騰的百姓,胸中豪情萬丈。
人群中,一個高鼻深目,穿著波斯長袍的胡商,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叫阿米爾,沿著絲綢之路來到長安已經三年了。
他見過長安的繁華,卻從未見過如此震撼的場麵。
數十萬百姓,在軍隊的維持下井然有序,臉上洋溢著的是發自內心的自豪和幸福。
高高在上的皇帝,願意走下城樓,與民同樂,將繳獲的戰利品和豐盛的食物,慷慨地分享給最底層的民眾。
阿米爾想起了自己的故鄉,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是如何像對待牲畜一樣對待平民的。
他又想起了不久前,他還因為吐穀渾襲擾商道而損失了一批貨物。
轉眼間,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強國,其君主就像一條狗一樣,在萬眾矚目下跳舞乞活。
他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羊肉湯,心中的敬畏達到了頂點。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宴會之後,他立刻就去官府,申請加入大唐的國籍,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搬到長安來。
這樣的國家,纔是真正的天朝上國。
把家安在這裏,把命交在這裏,值!
萬年縣尉張懷,正帶著手下的差役,在人群中來迴穿梭,維持著秩序。
作為一個基層的官吏,他比誰都清楚,維持這麽大一場宴席的秩序有多麽困難。
但今天,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看到那些平日裏可能會為了一個包子打得頭破血流的流民,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排著隊。
他看到那些眼睛裏總是帶著麻木和饑餓的孩童,此刻正捧著比他們臉還大的雞腿,吃得滿嘴是油。
他看到那些曾經因為渭水之盟而抬不起頭的長安老人,此刻正挺直了腰桿,跟孫輩們講述著大唐軍隊的威武。
張懷想起朱雀門城樓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心中充滿了敬佩。
“阿耶!阿耶!這個魚好好吃!酸酸甜甜的!”
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正被父親抱在懷裏。
她的小嘴裏塞滿了糖醋魚的魚肉,小臉上沾滿了醬汁,像一隻偷吃得逞的小花貓。
她的父親,一個普通的鐵匠,憨厚地笑著,小心翼翼地幫她擦去嘴角的醬汁。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鍋裏還有的是呢!”
他看著女兒滿足的笑臉,心裏比喝了蜜還甜。
這輩子,他都沒想過能讓女兒吃上這麽好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忙著給百姓分發食物的禁衛軍,又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朱雀門城樓。
他嘴笨,說不出什麽大道理。
他隻是在心裏默默地唸叨著:陛下真是個好皇帝,下輩子,還給他當牛做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