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皇帝身旁新晉紅人豫王殿下前些日子在太液池如何威風,四首詩流傳出去,一時之間互相傳頌,瘋狂抄錄,竟然導致了“長安紙貴”。
這位河南王才意識到大唐娛樂之匱乏,正和太子李承乾研究活字印刷,以便最快寫出“西遊雜記”話本小說。
而詩會上和豫王殿下紅袖添香的滎陽鄭氏嫡女鄭麗婉,迴到家中怔怔無言,其父鄭仁基隻覺自家流年不利。
這裏多扯一句,究其原因便是這‘鄭氏嫡女’的容貌聞名河東各地,是各世家子弟爭先恐後追尋的物件。
但早在今年年初,長孫皇後為了給自家男人多找一些美人,早已詔鄭氏入宮,二鳳陛下也是一時欣喜,他聽過鄭氏之美,但他的一生之敵魏大夫上書於禦案,言其鄭氏早有婚約,天子不該奪人之美,並與二鳳陛下在兩儀殿進行了坦誠充分的交流。
最後,原來與鄭氏有婚約的陸家上表陳情,言與鄭氏並無婚約,皇帝就坡下驢,取消詔書。
這卻是鄭仁基略有些恐慌的原因所在了,先前已經駁了一次天家顏麵,且按照劇本發展,該是皇帝大度賜婚陸鄭兩家,即全了皇帝的名聲,又讓二人能終成眷屬。
然而這次女兒再次被召入宮中,鄭仁基情知是皇帝色心未泯,想要通過這些非常手段來收了自家女兒,但他既是鄭家家主,又是大唐臣子,好巧不巧的就卡在這裏,看著女兒那神遊天外的模樣,也是不由得歎了口氣,他又是極愛女兒的,便出言勸道:
“乖女兒,你若真的不願,為父就是舍了這把老臉,也定保你與那陸家公子完婚。”
就在這位老父親又一次以為女兒會與他抱頭痛哭之時,鄭麗婉的神情突然流出嬌憨之態:
“父親說笑了,女兒願謹遵聖旨。”
這讓早就在隋朝之時就已是清貴官的鄭仁基滿臉錯愕。
閑話少講,貞觀八年的第一場秋雨,終於是落了下來,秋老虎一夜之間被驅散,整個長安城被擁抱在濕潤之中。
然而雨量過於充沛,竟然生出幾分江南水鄉的場景。
萬年縣公廨的偏廳裏,縣尉張懷把官帽隨手扔在一邊,擼起了官服的袖子。
他才剛把辦公的案幾搬到一個不漏水的地方,頭頂那根發了黴的房梁又開始滴答水珠了。
“啪嗒。”
一滴渾濁的雨水不偏不倚的,正好砸在他剛寫完的判詞上。
那個“偷雞”的“雞”字,瞬間就暈開成了一團墨疙瘩。
“恁娘!”
張懷低罵一句。
“這破屋修了三年還在漏!戶部那幫蛀蟲是把錢都拿去給胡姬買胭脂了嗎?”
蹲在門口發呆的不良帥陳九,正愣愣的看著外麵的雨幕。
他迴過頭,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少府,您就別抱怨了。”
“這雨是悶了點,可好歹把那幾天的暑氣給壓下去了不是。”
“你是不知道,隔壁長安縣的大牢都被水給淹了,那味兒……嘖嘖,聽說犯人都有被直接熏暈過去的!”
張懷歎了口氣,重新拿起筆又鋪開了一張新紙。
這幾日長安城裏確實不太平,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讓他不勝其煩,心頭的火氣反而因為秋雨連綿越積越旺。
“前天東市的胡商丟了隻貓,非說是進貢的寶物,鬧得滿城風雨。”
“昨天平康坊的李花魁又丟了根金釵,一口咬定是那個賣炭翁偷的……”
“全是些狗屁倒灶的爛事。”
“這雨一下,感覺人心都快跟著長毛了。”
“誰說不是呢。”
陳九呆呆的迴答道。
“快秋收了,人心肯定浮躁。”
“有些老家夥手裏攢了幾個私房錢,怕被家裏的婆娘給收繳了,就自己躲出去快活幾天,這種失蹤案每年秋收之時都有不少。”
兩人正說著話,公廨外的大鼓突然被人擂響了。
很快,一個當值的不良人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個渾身打滿補丁的中年婦人,整個人濕的像隻落湯雞,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包裹。
張懷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示意陳九快把人扶住。
“有話直接說,別跪。”
“何事擊鼓?”
“少府……”
婦人抹了把臉,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家當家的……沒了。”
“沒了?”
張懷重新拿起筆,心裏想著八成又是那種跑出去鬼混的案子。
“什麽時候沒的?”
“人去哪了?”
“是不是去賭坊了?”
“還是去平康坊快活了?”
“不是啊!”
“我家男人叫孫六全,是個做馬鞍的,平日裏老實的很,連口酒都不喝。”
“今兒個傍晚,家裏剛燉好了羊肉,我尋思著給他端一碗送到工坊裏去,結果一推門……人就沒了啊!”
“工坊裏什麽東西都沒動,連他做活的那把刀都好好放在桌上,可就是人沒了!桌上的那杯茶都還是溫的!”
張懷握著筆的手停在了半空。
孫六全?
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
當年秦王府十八學士用的馬具,好像就是出自這人的手藝。
他耐著性子繼續詢問那婦人,試圖從這些雜亂無章的線索裏,找出一點有用的東西來拚湊出整個事件的真相。
“說不定是臨時出去買什麽東西了?”
“不會的!”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把自己手裏的那個包裹層層開啟。
“當啷——”
一錠金燦燦的玩意兒滾落在了案幾上。
張懷和陳九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兩人的眼睛盯著那塊金餅。
那是一塊成色十足的金餅,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光澤,這分量少說也得有五兩,足夠尋常人家嚼用十年了。
“這是在哪發現的?”
張懷的聲音變了,那股子燥熱瞬間被一股冷意取代。
“就在工坊的桌子上。”
婦人抽泣著迴答。
“壓在一張沒寫完的字條下麵,那字條上就寫了倆字——安家。”
張懷伸手拿起那塊金餅,入手沉甸甸的。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離家出走。
誰家男人離家出走會給家裏留下五兩金子?
更不可能是綁架。
綁匪是來要錢的,哪有反過來倒貼錢的道理?
“陳九。”
張懷站起身,臉色凝重。
“備馬,去孫家看看。”
雨還是下個沒完。
崇仁坊的巷子裏到處都是泥濘,混著馬糞的爛泥直接沒過了腳踝。
張懷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靴子裏早就灌滿了泥水。
孫家的工坊就在後院,張懷推門進去後,一股刺鼻的皮革腥味撲麵而來,屋裏的陳設確實和婦人說的一樣。
一切都擺放的井井有條,隻有那碗羊肉湯雖然涼了,但表麵還沒結油皮,這說明人確實是剛走沒多久。
“少府,您看這兒。”
“你看這腳印的紋路……”
他湊近了仔細去看,在泥水裏依稀辨認出鞋底的防滑紋,那是用牛皮層層納製的,隻有軍中最精銳的部隊才會穿這種厚底戰靴。
“軍靴?”
陳九感覺自己的後脖頸子直冒涼氣。
“少府,這孫瘸子是不是招惹了哪位大將軍?”
張懷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屋子裏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這說明人是在瞬間被製服的。
“不對勁。”
張懷走出屋子,看著外麵漆黑的雨幕。
他總感覺這悶熱的雨夜裏,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這幾天案頭上積壓的那幾份“尋人狀紙”。
“陳九,前天報案失蹤的那個劉鐵匠,也是城南的?”
“是。”
“大前天那個做皮甲的趙一眼,他是永興坊的人?”
“也是。”
“還有那個賣火藥的王道士……”
張懷的心髒猛的抽動了一下。
鐵匠、皮匠、火藥匠、馬鞍匠,全都是在各自領域有名有姓的頂尖好手,他們全都在這兩三天之內人間蒸發,並且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跡,隻留下了錢。
“迴縣衙!”
張懷翻身上馬,手裏的鞭子狠抽在馬屁股上。
“快!把這幾天的卷宗全部都給我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