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麵板黝黑、肌肉結實的少年，繫著油膩的皮圍裙，臉上還沾著煤灰。
他看到馮先，愣了一下，隨即憨厚地笑了：“馮大哥？您怎麼來了？是兵器需要修補嗎？”
“小石頭，墨老在嗎？我這位兄弟想拜師學藝，當個學徒。”馮先指了指身後的錢錚。
名叫小石頭的少年打量了錢錚幾眼，見他雖然瘦削，但眼神清明，站姿沉穩，不似那些嬌生慣養或心浮氣躁之輩，便點頭道：
“師傅在後院指點大師兄呢，你們稍等，我去通報一聲。”說著，轉身跑進鋪內。
不一會兒，小石頭引著一位老者走了出來。
老者年約六旬，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木簪束著。
他麵容清臒，麵板因常年靠近爐火而呈古銅色，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彷彿能看透金屬的內部紋理。
身上穿著普通的灰色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筋肉虯結、佈滿燙傷疤痕卻異常穩定的手臂。
“馮家小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還帶了個生麵孔。”墨老聲音洪亮，帶著金屬般的質感，目光如電，掃過錢錚。
“墨老安好。”馮先行了一禮，“這位是錢錚，我剛結識的兄弟，為人踏實，想學門手藝，在接引城立足。我思來想去，您這兒最合適，便厚顏帶他來了。”
墨老沒接話，徑直走到錢錚麵前，上下打量，忽然伸手，捏了捏錢錚的手臂、肩膀，又讓他攤開手掌檢視。
“骨架子還行，但肉少了點，力氣恐怕不足。手掌……倒是有幾個老繭，但不是打鐵磨出來的。以前練過武？還是乾過重活？”墨老問道。
“回墨老，以前……練過一些粗淺功夫，也做過些雜活。”錢錚如實回答，沒提“靖北王”那些事。
“嗯。”墨老不置可否，又問道：“為何想學打鐵？這行當又苦又累，賺的是辛苦錢，想靠它出人頭地，難。”
錢錚略一沉吟，答道：“晚輩覺得，一啄一飲，皆有定數。鐵器看似粗笨，卻是百業之基，護身之器，修行之助。晚輩不求立刻大富大貴，但求能掌握一技之長，腳踏實地，從認識材料、錘鍊器胚開始，瞭解這世間造物之理。若能藉此安身立命，並有所進益，於願足矣。”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表明瞭態度，也隱含了對煉器之道的興趣。
墨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尋常年輕人來拜師，要麼說為了餬口，要麼說仰慕煉器大師，像錢錚這樣將打鐵與“造物之理”聯絡起來的，不多見。
“認識材料？錘鍊器胚？口氣不小。”墨老哼了一聲，“我這裏規矩，學徒期三年，前三個月試用，隻管吃住，沒有工錢，還要負責鋪子裏所有的雜活：生火、拉風箱、清理爐渣、搬運材料、打掃衛生……你能堅持？”
“能。”錢錚回答得毫不猶豫。
“好。”墨老點點頭，對旁邊的小石頭道：“帶他去後麵偏房安頓，把那套舊工具和《百礦初識》、《基礎錘法》給他。從明天開始，先跟著你熟悉雜務，三天後，我看看他的耐性和悟性。”
“是，師傅！”小石頭應道，對錢錚咧嘴一笑，“錢大哥，跟我來吧。”
馮先見事情成了，對錢錚使了個鼓勵的眼色，又對墨老拱手：“多謝墨老收留。錢賢弟就拜託您了。”
墨老擺擺手：“人我收了，能不能留下，看他自己。你忙你的去吧。”
馮先告辭離去。
錢錚跟著小石頭，穿過前廳叮噹作響的鍛造區，來到後院。
後院不大，有一排簡陋的平房，分別是倉庫、廚房、學徒住房等。小石頭將錢錚領進一間狹窄但還算乾淨的房間，裏麵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和一個木櫃。
“錢大哥，你就住這兒。被褥在櫃子裏，雖然舊了點，但都洗過的。這是你的工具。”小石頭從牆角拎過來一個沉甸甸的粗布袋，裏麵有一把半舊的鐵鎚、一把鉗子、幾根不同粗細的鐵釺和磨石，還有兩本薄薄的、邊角磨損的冊子。
“《百礦初識》裏麵記了一百種常見礦石和金屬的特性、鑒別方法和初步處理方法。《基礎錘法》是咱們打鐵最基本的發力技巧和十二種基礎錘鍛姿勢。師傅說了，三天後要考校你，你得抓緊時間看，還要幹活呢。”小石頭熱心地說道，“對了，鋪子卯時初（早上五點）開工，酉時末（晚上七點）收工。一日兩餐，早晚各一頓，都在後院廚房吃。今天你先安頓，熟悉一下環境，明天卯時前到前廳報到。”
“多謝石兄弟指點。”錢錚抱拳。
“嗨，別客氣，以後就是師兄弟了。”
小石頭擺擺手，“你先收拾，我還得去前麵幫大師兄打下手。”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跑了。
錢錚關上門，將工具袋放在桌上，拿起那兩本冊子。《百礦初識》圖文並茂，雖然粗糙，但確實介紹了一百種基礎礦物，從最常見的鐵、銅、錫，到一些帶有微弱靈氣的“寒鐵”、“赤銅”、“星紋鋼”等靈礦，都有簡單描述。《基礎錘法》則更側重於身體發力和錘擊技巧，配有簡陋的人形圖譜。
他快速翻閱了一遍，將內容記在腦中。以他兩世的閱歷和強大的精神力，記住這些基礎資訊並不難。
隨後，他盤膝坐在床上，取出懷中那塊天師令牌和那塊獸皮紙，這是他從凡間帶出來的兩件物品，因為太過蹊蹺，並未告知馮先。
黑色的天師令牌與身份卡的材質幾乎一樣，錢錚篤定是一塊表明某種身份的腰牌。這是他丹師證道時的獎勵。
“也許代表著職業等級……”錢錚看不出名堂，自顧自地嘟囔了一句，收在懷中。
兩本書實在是太破了，怕再有損壞，便用獸皮紙包著存取。
他整理好床鋪，又將那套舊工具拿出來仔細擦拭。
鐵鎚手柄光滑，顯然被無數手掌摩挲過；鎚頭有細微的磨損和卷邊，見證過無數次撞擊。握在手中，沉甸甸的，給人一種踏實感。
“從明天起，就要過另一種生活了。”錢錚望著窗外的爐火映紅的天色，眼神平靜，揮舞著鐵鎚，按照【基礎錘法】人形圖譜，體會身體發力和錘法技巧。
雖說鐵匠鋪管吃管住，但第一天並沒有出半點力，錢錚並沒有去吃免費的午飯。
無論是執掌千軍萬馬的靖北王，還是初入修真界的底層學徒，他始終明白一個道理：欲登高，必自卑。這鐵匠鋪，就是他在這“天外天”登高的第一級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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