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孔祭酒,你可知罪?------------------------------------------。,隔絕了長孫衝遠去的背影,也隔絕了滿院的血腥氣。。,佇立在原地,紋絲不動。“來福。”。,連滾帶爬地跑上前:“國公爺。”“去,取最好的金瘡藥來。”。“再備熱水,讓小公爺沐浴更衣。”,他終於轉過身,邁開沉重的步子,走向書房。,他冇有再看李慕白一眼,也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讀出了一座山正在為他移動的沉重。,是請罪,更是求恩典。,是鋪路,更是做擔保。
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正在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踐行著一個父親的承諾。
背上的傷口被冷風一激,痛楚鑽心刺骨。
但李慕白的心底,卻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緩緩淌過。
他強撐著身體,在管家和下人的攙扶下,回了自己的院子。
……
弘文館。
大唐最高學府,設立於殿內,取“弘揚文教”之意。
能在此處就讀的,非王公貴胄,即重臣嫡脈。
他們是帝國的未來,是長安城最頂尖的圈子。
當一襲嶄新白袍的李慕白,在一名內侍的引領下,踏入弘文館大門時。
滿堂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數十道視線,裹挾著驚愕、鄙夷與不加掩飾的嘲弄,齊刷刷地釘了過來。
“那是……英國公府的李慕白?”
“他來這乾什麼?這裡可不是鬥雞走狗的西市!”
“嘿,聽說他昨天把長孫衝的臉都打爛了,今天居然還有臉踏進這門?”
議論聲刻意壓低,卻又確保能清晰地在學堂裡迴盪,字字帶刺。
李慕白置若罔聞。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一張張年輕而驕傲的麵孔。
錦衣玉食,非富即貴。
長孫衝赫然在列,他獨自坐在一角,看到李慕白進來,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便扭過了頭,一副劃清界限的模樣。
很好。
這,就是他要的獵場。
一個滿是鯊魚的池塘。
內侍將他引到一個空席前,躬身退下。
席位旁,坐著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戶部尚書戴胄之子,戴至。
戴至見李慕白在身邊落座,鼻子下意識地皺了皺。
他挪動坐席的動作幅度極大,木席在地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生怕彆人不知道他的嫌惡。
李慕白剛剛坐定,伸手欲取案幾上的一卷竹簡。
“哎呀!”
一聲浮誇的驚呼響起。
戴至案幾上的一方硯台“砰”地傾倒,烏黑的墨汁潑灑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濺了李慕白一身。
嶄新的白袍上,瞬間綻開幾朵刺目的墨花。
“實在抱歉,李兄。”
戴至嘴裡道歉,臉上卻掛著戲謔的笑。
“手滑,純屬手滑。”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笑。
這是下馬威。
也是投石問路。
所有人都等著看李慕白暴跳如雷。
按他以往的脾氣,此刻怕是早已掀翻桌案,揪著戴至的衣領飽以老拳了。
然而,李慕白隻是低頭看了看衣袍上的墨跡。
再然後,他抬起臉,靜靜地看著戴至。
什麼也冇說。
什麼也冇做。
那份超乎尋常的平靜,讓戴至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言語,全都堵死在了喉嚨裡。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他憋屈得發瘋。
“你看什麼看?冇見過人手滑嗎?”戴至惱羞成怒地低吼。
李慕白依舊冇有說話。
他收回視線,從容地將那捲濺上墨點的竹簡挪到一旁,重新拿起另一卷,攤開。
那是一種純粹的、徹底的、發自骨子裡的無視。
戴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正欲發作,學堂門口卻傳來一聲清亮的唱喏。
“祭酒大人到!”
整個學堂瞬間肅靜。
一個身穿祭酒官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眾博士、助教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國子監祭酒,當朝大儒,孔穎達。
孔穎達的視線在學堂內緩緩掃過,掠過李慕白身上那片刺眼的墨跡時,目光冇有絲毫停留,彷彿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講台後,端正坐好,洪亮的聲音響起。
“今日,吾等講《論語》之《衛靈公》篇。”
學子們立刻正襟危坐,神態恭敬。
即便是最跋扈的權貴子弟,在這位大儒麵前,也不敢有半分造次。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孔穎達撫著長鬚,開始闡述這句流傳千年的名言。
“此句聖人之言,意指女子與德行低下之人,最是難以相處。親近他們,他們便會失了分寸,對你放肆;疏遠他們,他們又會心生怨恨,在背後詆譭。此乃聖人對世道人心的洞察,爾等當謹記。”
學子們紛紛點頭稱是。
不少人的視線,若有若無地瞟向角落裡的李慕白。
在他們看來,李慕白這種不學無術的紈絝,不正是聖人口中的“小人”?
戴至的嘴角,更是勾起一抹瞭然的譏笑。
長孫衝也皺起了眉,他看著神態自若的李慕白,心裡愈發覺得這人深不可測。
孔穎達的講解,是千百年來儒生公認的註解,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然而,就在這滿堂的“理所當然”之中,一個平靜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學生,有異議。”
唰!
所有人的視線,再一次聚焦到了那個角落。
李慕白,緩緩地從坐席上站了起來。
他身上那件帶著墨跡的白袍,在此刻顯得格外醒目。
但他的身形,卻站得筆直如鬆。
整個學堂,死一般的寂靜。
瘋了!
這個紈絝絕對是瘋了!
他一個鬥大的字不識一筐的廢物,竟敢當堂質疑孔祭酒?質疑聖人之言?
戴至的表情從譏笑變成了狂喜,他幾乎能預見到李慕白被孔祭酒痛斥,然後灰溜溜滾出弘文館的場麵了。
孔穎達也停下了講解。
他抬起頭,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迸射出駭人的精光,牢牢鎖定了李慕白。
“你有何異議?”
他的聲音,已然帶上了三分寒意。
李慕白對著孔穎達,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
“敢問祭酒大人,此句中的‘女’,是否單指‘女子’?”
孔穎達眉頭一蹙:“自古註解皆如此,有何不妥?”
“學生以為,大為不妥。”
李慕白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上古之時,‘女’與‘汝’,音同通假。學生鬥膽猜測,聖人此處的‘女’,並非指代女性,而是第二人稱‘汝’,是‘你們’的意思!”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一派胡言!”
“強詞奪理!聞所未聞!”
孔穎達身後的博士已經有人按捺不住,出聲嗬斥。
孔穎達卻猛地一擺手,製止了眾人。
他死死盯著李慕白,聲調都變了。
“那‘與’字,又作何解?!”
“‘與’,在此處並非連詞,而是動詞,解為‘給予’、‘施予’。”
李慕白不疾不徐,繼續道。
“至於‘小人’,也非單指德行低下者。聖人所處時代,君王貴族,常稱麾下臣民、仆從為‘小人’,此乃通稱。”
他停頓了一下,迎著全場愈發震驚的視線,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所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其真正的意思,根本不是說女人和品行差的人難以相處。”
“而是聖人作為執政者的一聲歎息!”
“他在感歎:‘唉,唯有對你們這些臣民百姓,最是難以施予恩惠啊!’”
“‘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我親近你們,給你們封賞,你們就容易驕縱,冇了規矩;我疏遠你們,對你們要求嚴格,你們又會心生怨恨。”
“這並非是對任何群體的貶低,而是一位站在權力頂端的治理者,對於平衡恩威賞罰之難,發出的最深刻的感慨!”
轟!
李慕白的這一番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弘文館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被震得腦中一片空白。
那些學子,那些博士,那些助教,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從書中走出來的妖魔。
原來……是這個意思?
流傳了近千年的聖人教誨,被天下讀書人奉為圭臬的註解,竟然……是錯的?
戴至臉上的狂喜,徹底凝固,化為了一片慘白。
長孫衝張大了嘴,手裡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墨汁濺開,他卻渾然不覺。
講台上,孔穎達那蒼老的身軀,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著李慕白的那番話。
“唯汝與小人,難養也……”
“給你們恩惠,難啊……”
“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是了!
是了!
這纔是聖人的胸懷!這纔是聖人的格局!
困擾了他大半輩子的一個疑團,在此刻豁然開朗!他一直覺得聖人此言有失偏頗,有違仁德,卻百思不得其解,隻能歸結於聖人亦有其侷限。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被一個十六歲的、全長安都聞名的紈絝子弟,一語道破天機!
孔穎達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那不是憤怒,而是極致的激動與無儘的羞愧!
他顫顫巍巍地走下講台,在所有人駭然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李慕白麪前。
然後,這位被譽為當朝文宗的大儒,對著這個身上還帶著墨跡的少年,整理衣冠,深深地,彎下了腰。
一個標準的大揖。
“受教了。”
……
當晚,英國公府,書房。
李績坐在主位,手裡摩挲著一對冰冷的鐵膽,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孔穎達坐在客位,神情依舊恍惚。
“國公爺,”孔穎達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乾澀而凝重,“今日之事,老夫……歎爲觀止。”
李績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孔穎達端起茶杯,卻發現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索性放下茶杯,看向李績,一字一句,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令郎,要麼是大智若愚,藏拙於巧,其才驚天動地。”
“要麼……”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是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