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鋼廠的空地上,蕭媚娘雙手疊放在腰間,儀態端莊,眼神平靜。
月光灑在她身上,將那張素凈的麵容映得愈發清冷。
她望著那道疾馳而來的身影,神色依舊平靜如水,但她藏在袖中的手,卻微微攥緊了幾分。
[來了。]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李世民勒住韁繩,戰馬長嘶,前蹄揚起,濺起一片塵土。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蕭媚娘麵前,站定。
四目相對。
月光下,那雙鳳眸依舊平靜如水,深邃如淵,沒有半分躲閃,沒有半分驚慌。
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有幾分釋然,有幾分欣賞,還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
畢竟,眼前這位相貌平平的婦人,戰績彪悍,竟連自己的父皇都敢當眾訓斥。
[阿耶,風流了一輩子!被人奉承了一輩子,老了老了,想換個口味,也不足為奇。]
“蕭管家。”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蕭媚娘微微欠身:
“老身在。”
李世民望著她,緩緩道:
“朕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蕭媚娘微微頷首,抬手虛指遠處的屋舍,低聲道:
“聖人言重了。”
“此處空曠寂寥,非交談之所,還請聖人……移步鋼廠議事廳?”
李世民聞言,微微頷首,眼神卻瞥向那門紅衣大炮和土二等人。
蕭媚娘會意,不動聲色地說道:
“土二,你們在此守候!”
土二等人連忙躬身,朗聲道:
“是,執事長!”
不多時,
蕭媚娘便將李世民一行人請進了議事廳。
待到隨行的婢女們,有條不紊地端上茶水,蕭媚娘揮了揮手,語氣平淡道:
“二孃,留下,其餘人全部退下!”
水字小隊成員聞言,紛紛福身應是,魚貫而出。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
李世民並未讓人試茶,自顧自地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
程咬金等人見此一幕,皆是一愣,緊繃的心絃,隨之一鬆。
片刻後,李世民放下茶盞,抬眸望向侍立在長桌對麵,神色平靜的蕭媚娘,開口問道:
“朕問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秦家,除了外麵這門紅衣大炮外,還有多少?”
蕭媚娘微微抬眸,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如水,深邃如淵,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回聖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家郎君離府前,共鑄了十一門紅衣大炮。”
“十門隨郎君出海,一門留於府中。”
李世民眉頭一挑:
“隻有十一門?”
蕭媚娘微微頷首:
“隻有十一門。”
“此物鑄造極難,耗時極久,耗費極大。”
“一門紅衣大炮,需精鋼三千斤,耗時月餘,耗資數十萬貫,方得鑄成。”
“且鑄造完成後,還需細細打磨內壁,稍有不慎,便會淪為廢品,前功盡棄。”
“我家郎君耗時數月,直到臨行前,這十一門紅衣大炮才通過最終的測試。”
“完成測試後,我家郎君本打算邀請陛下來府一觀,豈料……變故突生……”
她語氣一頓,繼續道:
“太上皇乘鴻淵號離開了長安……”
蕭媚娘沒有再往下說,但在場眾人皆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一番話可謂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然而信與不信,便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蕭媚娘身上,彷彿要從那張素凈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但蕭媚娘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眉眼低垂,不卑不亢,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精鋼三千?耗時月餘?”
李世民喃喃重複,眸光閃爍。
隨後,他似是想到了什麼,繼續問道:
“可朕隱隱約約記得鴻淵號兩側的船舷上,各有十個玻璃舷窗?!”
“按照常理,他不該打二十門嗎?”
“對此,你又作何解釋?”
蕭媚娘聞言,眉頭微挑,微微欠身,不緊不慢地說道:
“陛下明鑒!”
“此紅衣大炮不僅耗資巨大,而且重達三千多斤,此外,還需攜帶大量炮彈,才能形成戰力。”
“以鴻淵號的體量,最多也隻能承載十門大炮。”
“至於,鴻淵號兩側船舷為何要分別開十個舷窗,乃是為了應對突發情況,方便集中火力。”
李世民聞言,心底默默地盤算了一陣,同時在腦海中構建出了鴻淵號上紅衣大炮的作戰場景,隨即恍然,心中暗自嘀咕:
[原來如此!看來是朕多慮了。]
[再者,她一個女流之輩,鄉野村婦,安敢欺騙於朕?!]
另一邊,程咬金等人下意識地替秦明捏了一把冷汗,同時向蕭媚娘投去一個讚賞的眼神。
不過,他們並未因此放鬆下來,因為重頭戲還在後麵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蕭媚娘見李世民沉默不語,並未就此作罷,低眉斂目,而是踏前一步,迎上李世民那雙深邃的眼睛,繼續道:
“聖人若是心存疑慮,懷疑老身說謊,亦或是懷疑我家郎君私造紅衣大炮,另有所圖。”
“大可立即命人回京,徵調金吾衛和千牛衛,圍了秦家莊和華胥鎮,展開地毯式地搜查!”
“若老身有半句虛言,或翻出其他罪證……”
蕭媚娘深吸一口氣,神色一凜,挺直脊背,一字一頓地說道:
“闔府上下,願引頸就戮,以謝天下!”
話音落下,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議事廳內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程咬金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尉遲恭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
李孝恭和長孫無忌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駭。
李靖直到這時,終於回過味來,瞳孔驟縮,捋須的手微微顫抖。
房玄齡豁然抬眸,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
此時此刻,他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這婆娘瘋了不成?她怎麼敢?]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你一介奴婢,怎麼敢當眾戳破陛下的心思?]
[誰給你的膽子?!又是誰……給了你代表秦府的權利?!]
就連李世民也愣在了原地,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蕭媚娘身上。
月光透過窗欞灑入,將那張素凈的麵容映得愈發清冷。
她就那樣站在那裏,脊背挺直,眉眼低垂,不卑不亢。
彷彿方纔那句“闔府上下,願以死謝罪”,不過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李世民望著她,久久不語。
那雙眼睛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闔府上下,願引頸就戮,以謝天下!]
[這婆娘……她怎麼敢?]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朕豈不是成了猜忌功臣、刻薄寡恩的昏君?]
[還是說,她是故意的……]
[關鍵是,朕就是隨口一問,也沒說什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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