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
甘露殿內，忽然響起一聲暴喝。
李世民雙拳緊握，雙目赤紅，轉而望向無舌，咬牙道：
“繼續念！”
話音落下，偏殿內溫度驟降，氣氛也壓抑到了極點！
李靖等人垂首而立，沉默不語，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李世民的黴頭！
同時，他們心中對這封戰報的真實性再無疑慮。
因為李淵身為大唐的開國之君，斷然不會拿“京觀”這種事開玩笑！
龐孝泰更不敢拿九族的性命，陪李淵胡鬧！
“喏！”
無舌躬身應喏，旋即強忍著喉間的顫抖，繼續念道：
“太上皇帝當即震怒，三軍切齒，誓雪此恥，遂定計攻打建安。”
“當夜亥時，太上皇帝遣藍田郡公府親衛統領秦大，率銳卒夜縋登城。”
“入甕城後，秦統領率帳下精兵，披銀甲，執利刃，所向披靡！”
聽到這裏，殿內眾人皆是一愣，下意識地朝程咬金和李孝恭望去。
唯有李世民暗自點頭，眼中閃過一抹欣慰之色。
“不久，內外城門皆洞開，臣遂率領麾下步卒，長驅直入，城中大亂。”
“自子時鏖戰至寅時，三軍奮擊，血刃蹀屍。”
“守將淵凈水所部萬餘敵軍負隅頑抗，然我軍士氣如虹，奮勇殺敵，無不以一當百。”
“天未明，盡復其城。”
“是役，陣斬高句麗守軍五千餘級，生擒一萬二千餘人，獲糧草、兵甲、旌旗、器械堆積如山，港口泊艦盡數焚毀。”
“然……城陷之後，太上皇帝並未急於慶功。”
“而是，隨城內暗樁，行至建安城外五裡一處山穀——名曰‘鬼哭坳’……”
殿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太上皇帝夤夜策馬，親臨其地。”
“但見……但見……”
無舌的聲音開始發顫，喉嚨滾動，彷彿那幾個字，重逾千鈞。
“但見穀中，壘著一座巨塔……高逾五丈，通體灰白……乃是用……用前隋東征將士的顱骨，層層砌築而成！”
“太上皇帝睹此慘狀，捶胸頓足，痛哭失聲，對天立誓——‘今生今世，與高建武、乙支文德，不死不休！”
“窮盡此生，也要將其碎屍萬段，以報血海深仇！’
“次日清晨，太上皇帝披甲戴胄，親自主祭。”
“以俘虜之敵酋、官吏、豪紳等數千人，血祭京觀！”
“一刀一個，盡斬於忠魂骸骨之前！
“血濺白骨，天地同悲！”
“太上皇帝親筆祭文，聲淚俱下，三軍同哭，聲震山穀！”
“今，臣已奉命，收斂忠骸，以素帛裹之，入樟木匣。”
“太上皇帝哀痛不已，私下曾與臣言：忠魂受辱，乃朕之過也！”
“待王師凱旋，將迎回長安，陪葬皇陵！”
“陪葬皇陵”——四字一出，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陪葬皇陵？
前隋將士，陪葬大唐皇陵？！
這是何等的禮遇！又是何等的……宣告！
李世民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他幾乎瞬間明白李淵的用意了。
這不是簡單的收殮骸骨。
這是……在替隋唐兩朝，替中原，替所有漢家兒郎，向那三十萬英魂謝罪。
也是在向天下宣告——
大唐，乃是華夏正統！
漢家兒郎的這筆血債，大唐來討！
李淵這一波操作，可比當初亂認祖宗強出太多了！
就在李世民愣神之際，無舌已經念出了最後幾句：
“今建安已下，遼西門戶洞開。”
“臣懇請陛下，速發援兵，以固勝果。”
“貞觀六年六月十九臣龐孝泰頓首”
唸完最後一個字，無舌緩緩放下戰報。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此刻竟微微泛紅。
甘露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許久。
那寂靜壓抑得令人窒息，彷彿每個人胸腔裡都堵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終於——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身前的沙盤上，力道之大，震得好幾座城池上代表高句麗士卒的木偶，大片大片地自城牆上掉落——彷彿預演著高句麗士卒的未來命運！
“高句麗……”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欺我漢家無人耶？”
殿內眾將聞言，齊刷刷跪倒一片，甲冑鏗鏘作響。
“陛下息怒！”
“臣等願提兵東進，踏平高句麗，雪此奇恥大辱！”
程咬金第一個跳起來，那張平日裏嬉皮笑臉的胖臉，此刻漲得通紅，眼中血絲密佈，整個人如同一頭髮怒的雄獅。
“陛下！某願為先鋒！”
“不把那些高句麗崽子的腦袋擰下來壘成山，某程咬金就不姓程！”
尉遲恭緊隨其後，黑臉鐵青，額頭青筋暴起，聲音甕聲甕氣卻帶著滔天殺意：
“陛下，臣附議！”
“此仇不報，枉為男兒！”
李靖緩緩睜開眼，那雙閱盡世事滄桑的眼睛裏，此刻燃燒著一種久違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太上皇已克建安，遼西門戶洞開。”
“此乃天賜良機！”
“臣請旨，即刻徵調河東、河北兩道府兵，水陸並進，馳援遼東！”
“若待高句麗人反應過來，調集重兵反撲，恐錯失戰機！”
李孝恭、李道宗、段誌玄、李大亮等人紛紛出列，齊聲請戰。
“臣等請戰！”
一時間，甘露殿內請戰之聲此起彼伏，如雷霆滾過殿頂。
李世民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殿內一眾文武身上。
東征高句麗，是他的夙願！
他一直想做，卻苦於沒有東征高句麗的理由！
如今，機會已經擺在麵前！
李世民卻又猶豫了。
畢竟，前朝隋室因三次遠征高句麗而致國力衰竭，終至覆亡。
三次征戰不僅耗盡了大隋的財力與人力，更使得天下百姓十室九空，民生凋敝，滿目瘡痍。
三征高句麗，帶給天下百姓的創傷太深、太重！
大唐建國十餘年，李世民唯恐此時東征，會引得天下民怨沸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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