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六年,六月二十一,未時初。
長安城,明德門。
夏日明媚的陽光,將這座帝國第一門的青灰色城樓曬得滾燙。
城頭之上,守門士卒百無聊賴地拄著長戟,偶爾抬手驅趕盤旋的蒼蠅。
忽然——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南邊官道傳來,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地麵。
守門士卒下意識地握緊長戟,垂眸望去。
便見一騎絕塵而來。
那馬渾身的毛色已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馬嘴大張,吐著白沫,四蹄卻仍在拚命蹬踏,彷彿要將最後一絲力氣都榨乾。
馬上的騎兵,身著勁裝,頭盔上插著赤色翎羽,背後的信筒,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八百裡加急——!!”
那鴻翎急使嘶聲大吼,聲音沙啞得幾乎要裂開,彷彿喉嚨裡含著砂礫:
“快開城門——!!”
守門士兵渾身一震,幾乎是下意識地撲向城門兩側,將原本緊閉的城門徹底推開。
那匹幾乎要脫力的戰馬,便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徑直衝進了門洞。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般的脆響。
那響聲,在幽深的門洞裏回蕩,如同催命的鼓點。
守門的隊正獃獃地望著那遠去的背影,望著那馬屁股上被汗水沖刷出的白色鹽漬,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八百裡加急。
“我大唐剛剛滅了吐穀渾,誰敢在這個時候挑事?!”
他喃喃道,聲音發飄。
下一秒,那已經衝出城門數十丈的鴻翎急使,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吼出了那句足以讓任何大唐子民心跳驟停的話:
“遼東大捷——!!”
“太上皇親征高句麗——克建安城——!!”
“迎忠魂歸鄉——!!!”
他的聲音沙啞,撕裂,卻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明德門前。
原本慵懶的路人,瞬間頓住腳步。
挑擔的商販滿臉驚愕,牽著孩童的婦人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望著那匹已經衝進朱雀大街的“瘋馬”,望著馬背上那個搖搖欲墜卻仍在嘶吼的鴻翎急使。
“大捷——!!”
“太上皇、東海島行軍大總管、天策上將、鎮海大將軍,克建安城——!!”
“大捷——!!”
“太上皇、東海島行軍大總管、天策上將……”
(李淵:混賬東西!誰讓你特意強調天策上將一職的?原本挺風光一事,被你這麼一提……多掉價啊!這不是給老子添堵嗎?!)
鴻翎急使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聲嘶力竭地重複著這幾句話!
沿途的百姓,先是怔愣,隨即嘩然!
“建安城?那是哪兒?”
“高句麗!遼東的高句麗!”
“太上皇?太上皇禦駕親征了?!”
“打贏了?打贏了!”
驚呼聲、疑問聲、解釋聲,瞬間在朱雀大街上炸開。
但騎士的下一句話,卻讓這沸騰的喧囂,驟然凝固。
“高句麗蠻夷——!”
那鴻翎急使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他仍在嘶吼,彷彿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個訊息傳遍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以我漢家兒郎骸骨——壘成京觀——!!”
“高逾五丈——!!”
“薩水一戰——三十萬忠魂——曝骨他鄉二十餘載——!!”
“太上皇聞之——怒而發兵,討伐高句麗——!”
“現已破建安——迎忠魂歸鄉——!!”
話音落下——
朱雀大街,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挑擔的商販忘了放下擔子,牽孩童的婦人忘了捂住孩子的耳朵,就連那些原本在街邊叫賣的攤販,也忘了吆喝。
京觀?!
骸骨?!
三十萬?!
二十餘載?!
這幾個詞,如同重鎚一般,狠狠砸在每一個大唐人的心頭。
“京……京觀?”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喃喃開口,聲音發顫:
“那不是……那不是……”
他說不下去了。
他想起年輕時聽過的那些傳說,那些從遼東逃回來的潰兵講述的故事——
薩水一夜,江水赤紅,三月不褪。
三十萬兒郎,活著回來的,不到三千。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埋骨異鄉的人……
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天殺的——!!”
一聲淒厲的哭喊,驟然撕裂了死寂。
一個身著粗布衣裳的婦人,踉蹌著衝出人群,朝著那騎士遠去的方向,嘶聲哭喊:
“阿翁——妾身的阿翁啊!”
“當年就是征遼的——他沒回來——他再也沒回來啊——!!”
她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嚎啕大哭。
那哭聲,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某家叔祖父也是!”
“某家舅公也是!”
“某家伯父,當年才十八歲,一去不回!”
悲憤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有人捶胸頓足,有人掩麵而泣,有人咬牙切齒,有人仰天長嘯。
那些埋藏在心底二十餘年的傷痛,那些從未敢言說的思念與悲憤,在這一刻,被那個簡單的詞——“京觀”,徹底引爆。
“高句麗蠻夷——!!”
一個年輕的書生猛地攥緊拳頭,眼眶通紅,嘶聲吼道:
“欺我漢家無人耶——!?”
“太上皇打得好啊——!!”
“太上皇威武!”
這一聲喊,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太上皇威武!”
“大唐萬勝!”
“萬勝!萬勝!”
另一個粗壯的漢子振臂高呼:
“踏平高句麗——!迎我忠魂歸鄉——!!”
“踏平高句麗——!!”
“迎忠魂歸鄉——!!”
憤怒的呼喊聲,瞬間匯成一股洪流,沿著朱雀大街,向北奔湧。
更多的人加入進來。
他們揮舞著拳頭,嘶聲怒吼!
本該為了捷報而歡呼雀躍的大唐百姓,此刻卻因為得知“親朋故友”被鑄成京觀的訊息而熱淚盈眶。
那些埋骨異鄉的先輩,那些從未謀麵的親人!
在這一刻,彷彿穿越了二十餘年的時光,重新回到了這片土地,重新活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中。
忽然——
“某要去遼東!殺光那群畜生!”
這一聲低語,像是投入沸油中的水滴,瞬間引爆了人群。
一個粗壯的漢子猛地撥開人群,衝到街道中央。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赤著胳膊,臂上肌肉虯結,一看便知是常年賣力氣的腳夫。
他攥緊拳頭,仰天大吼:
“某雖是個賣力氣的粗人,不懂什麼兵法韜略!”
“但某有一膀子力氣!能扛糧!能搬石!能挖壕溝!能填護城河!”
“那些高句麗蠻夷,敢把我漢家兒郎的骨頭壘成山——!”
“某這條命,豁出去也要去刨了那座山!”
“誰同去——!!”
“某是木匠,願同去!”
一個乾瘦的中年漢子擠到前麵,眼眶卻紅得像要滴血:
“某的兄長,當年就是跟著大隋的軍隊去的遼東!那年某即將成婚,兄長說等回來再喝某得喜酒!”
“某等了二十年,什麼都沒等到!”
“隻等到一個陣亡的訊息連屍首都沒處找!”
“某會造投石車!會造雲梯!會造船!”
“同去——!!”
“同去——!!”
“……”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應和。
無數雙粗糙的手舉了起來。
那是工匠的手,指節粗大,佈滿老繭。
那是農夫的手,膚色黝黑,皴裂縱橫。
那是商賈的手,白皙細嫩,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人群之外,一名身著青衫,頭戴玉簪的青年,見此群情激奮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好在趕上了,差點兒壞了公子的大計!]
他朝著那名率先喊出“某要去遼東”的漢子,點了點頭,隨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興道坊的坊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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