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五刻,平壤城,大對盧府邸,夜色深沉。
淵蓋蘇文回到府中後,便進了主院書房,把自己關了起來。
書房內,燭火搖曳,將淵蓋蘇文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坐在書案前,手中捧著一件沾滿鮮血的素白中衣——乃是卑沙水師副將樸永昌的遺書!
在這封遺書中,樸永昌不僅詳盡地記錄了卑沙之戰的全過程,更是用歪歪扭扭、極盡血腥與絕望的筆觸,仔細描述了“飛雲號”發射火炮時,那宛如地獄般的場景。
字裏行間,樸永昌不僅再現了那場慘烈而無助的戰役,更是寫盡了他在麵對大唐那些毀天滅地的神器時,內心深處無法言喻的絕望與恐懼。
“永昌……”
淵蓋蘇文喃喃低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樸永昌是他的心腹,跟隨他十五年,從一個小小的隊正一步步爬到卑沙水師副將之位。
其人素來沉穩,從不會誇大其詞,更不會無的放矢。
可這封信上所描述的一切,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淵蓋蘇文無法想像,到底是怎麼樣的絕望,竟讓樸永昌這等鐵骨錚錚的漢子,以自殺來逃避!
“雷鳴般的巨響,自唐艦側舷發出,火光噴薄數丈,十道流星劃破夜空……”
淵蓋蘇文低聲念著信中的內容,眉頭緊鎖。
“艨艟艦首如同被巨神之錘砸中,瞬間碎裂;海山號被兩枚流星命中,隨後如同柳條般被攔腰折斷,沉入大海……”
他放下信紙,揉了揉額角。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家主,淵將軍到了。”
淵蓋蘇文抬起頭,淡淡道:
“讓他進來。”
門推開,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快步而入,正是從建安城“逃出生天”的淵凈水。
此刻的淵凈水,早已沒了當初在安市城外那副“悲情英雄”的模樣。
他換上了一身素凈的深衣,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驚懼與疲憊,卻怎麼也藏不住。
“家主。”
淵凈水走到書案前,躬身一禮,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淵蓋蘇文沒有讓他落座,隻是抬起眼,冷冷地盯著他。
那目光,如同兩柄鋒利的刀刃,直直刺入淵凈水心底。
淵凈水心頭一顫,脊背瞬間繃緊。
“堂兄。”
淵蓋蘇文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建安城到底是怎麼丟的?”
淵凈水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我要聽實話。”
淵蓋蘇文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別用你在安市城對楊萬春說的那些鬼話,來糊弄我!”
淵凈水臉色漲紅,隨即又變得慘白。
他垂下頭,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艱澀:
“回稟家主……那夜,子時剛過,西城方向響起巨大的轟鳴聲。”
“那轟鳴聲……不是尋常的雷聲,更沉,更重,像是天塌下來一般。”
“末將當時正在府衙中歇息,被那聲音震得從床上滾落,耳鳴不止,頭暈目眩。”
“待末將走出府邸時,唐軍已經……已經殺入……”
“停!”
淵蓋蘇文揮手打斷,疾言厲色道:
“你可知那轟鳴聲從何而來?是整座城池皆有,還是僅有西城門一處?又造成了怎樣的後果?”
淵凈水打了個哆嗦,眼中滿是驚恐與茫然。
“家主……那聲音……”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飄:
“那聲音不是從一處傳來的,西城門和城外的藏兵之處皆有……”
淵蓋蘇文聽到這裏,瞳孔驟縮,放在書案上的指尖,開始微微顫抖。
這時,淵凈水的聲音,還在繼續:
“末將聽底下的人說,巨響過後,西城門的甕城、鼓樓、藏兵洞,全部……全部塌了!”
“城牆上的磚石,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得到處都是。”
“守城的將士們和城外的私兵……有的被埋在廢墟下,有的被……被震成了碎片,化作漫天血雨……”
“倖存的將士們皆言:唐軍會妖法,能引下天雷,城內人心惶惶,末將無力掌控局麵,隻能……隻能……”
“夠了!”
淵蓋蘇文拍案而起,怒聲道:
“你這混賬!不戰而逃,妄為我淵家男兒!”
淵凈水聞言,大驚失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顫抖:
“家……家主饒命!家主饒命……”
淵蓋蘇文俯身看著跪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的堂兄,心中不僅沒有半分“大權在握”的暢快,反而因淵凈水佐證了“唐軍擁有毀天滅地的神器”,升起一股股冰冷徹骨的寒意!
良久,淵蓋蘇文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道:
“念在你我同出一族的份上,這次饒你一命!”
幾乎絕望的淵凈水,聽聞此言,連連磕頭,痛哭流涕道:
“多謝家主,多謝家主!”
淵蓋蘇文冷哼一聲,淡淡道:
“還有,今夜之事,以及建安城陷落的具體細節,今後不準向任何人提及,否則……!”
淵凈水連忙道:
“末將明白!末將明白!”
淵蓋蘇文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般,不耐道:
“滾吧!”
“是,多謝家主!”
淵凈水立即應聲,隨後捂著額頭,逃也似的離開了書房。
待到關門聲響起,淵蓋蘇文再也保持不住之前的平靜,重重一拳砸在頂樑柱上!
“該死!該死的唐人!”
一刻鐘後——
淵蓋蘇文走回書案前,緩緩落座,提筆寫下兩張字條,隨後朝門外喊道:
“來人!”
一名身著黑袍,脊背佝僂的老者,緩步而入,躬身道:
“家主!”
淵蓋蘇文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阿鬼,你即刻派人,持我手令,分別前往大行城和辱夷城!”
“命大行城守將金成琰,辱夷城守將韓立業,派出所有能派出的哨艦,分別沿馬訾水、大同江入海口至卑沙一線,日夜巡弋!”
“一旦發現可疑船艦,尤其是體型巨大、造型奇特的唐艦,立即上報,遠遠監視!”
“若有機會,可以試探性地攻擊,看看唐軍會如何反應!”
“但不許戀戰、死戰!發現情況不對,立即撤退!”
“此外,”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辦完這兩件事後,你從府中挑選百人,化裝成新羅商隊,前往大唐長安。”
說著,他從腰間取下一物,遞給黑袍老者,鄭重道:
“到了長安,持此信物,去長安東市一家名叫‘清風茶肆’的鋪子,找掌櫃的——李在明。”
“他是我安插在長安多年的暗線。”
“告訴他,用最短的時間,喚醒所有潛伏在大唐的暗樁!”
“一,查清楚大唐朝廷最近是否有大規模調動工匠、徵調物資的跡象!”
“二,查清楚京畿之地,何處時常有悶雷般的響聲!”
“三,若發現那雷聲乃人為所致,不惜一切代價——找到發出雷聲之物,弄清它的形製、大小、構造!”
“若能盜取,便盜取;若不能盜取,便繪製圖形,記錄用法!”
“若能抓住製造此物的工匠,不惜任何代價,綁也要綁回來!”
黑袍老者見淵蓋蘇文說得如此鄭重,瞬間明白此事至關重大。
他連忙接過信物,躬身道:
“是,家主!”
“老奴必不負家主所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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