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殿內，侍者的聲音，仍在繼續：
“諮爾太上皇帝，朕之元父，開基肇業，神武英睿……”
“……殄滅醜類，廓清海宇，以彰天討……”
“特敕封為東海道行軍大總管、天策上將、鎮海大將軍，假節鉞，授專征之權，凡水陸兵馬、糧秣甲仗、沿海州縣，一應事宜，皆聽節製……”
“所至之處，如朕親行……”
唸到此處，殿內已經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聲。
“太上皇帝？！李淵？！”
“東海島行軍大總管？天策上將？鎮海大將軍？假節鉞？如朕親行？！”
“天策上將？！那不是天可汗登基前的封號嗎？！”
“子封父？！這簡直是倒反天罡，大逆不道啊！”
驚呼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的目光則有意無意地瞥向延壽，彷彿在說：“延將軍，你這嘴啊！真是開光了啊！”
延壽臉上的狂熱，逐漸凝固，雙腿隱隱有些打擺子。
侍者繼續念道：
“諮爾藍田郡公秦明，器識宏遠，忠勇性成，屢著勛勞……”
“今特晉爾為平壤道行軍總管、平波將軍，賜雙旌雙節，總督洛陽留守水師，兼領河南、河北諸道轉運使……”
“……另，著罪將張士貴，充爾副貳，戴罪圖功……”
“江淮漕運使、揚州大都督李襲譽，速調所部樓船、海鶻等精銳水師，剋日北上，馳赴登州，歸於太上皇麾下，聽候調遣……”
“諮爾登州水師總管、左武衛將軍龐孝泰……即率所部舟師，盡數啟航，南下接應王師……”
侍者唸完最後一個字，小心翼翼地捲起帛書，恭敬地遞還給高建武。
高建武此時早已平復好心境，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人。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哼！”
高建武冷哼一聲，怒道：
“怎麼？都啞巴了？！”
延壽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最後緩緩低下頭顱。
方纔那些附和他的武將們，此刻一個個如同泥塑木雕，呆立當場。
高建武眯了眯眼，眸中閃過一抹殺意！
[一群廢物！區區大唐水師，有何懼哉？！這就被嚇破膽了？！]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而望向殿內唯一一位麵不改色之人。
“大對盧。”
高建武開口，聲音沙啞：
“依你之見，唐軍此番來犯，該如何應對？”
淵蓋蘇文緩步上前，躬身道：
“回大王，臣仔細分析過這份詔書。”
“李淵麾下，有登州水師龐孝泰所部、揚州水師李襲譽所部——最多不過三萬餘人。”
“秦明所督洛陽水師——最多不過一萬五千餘人。”
“此外，詔書中提及李淵假節鉞，有授專征之權，故而他可以隨時徵調大唐河北、河南兩道府兵。”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平靜：
“如今建安陷落，唐軍士氣必然高漲，兵鋒正盛！”
“李淵必定下令，從河北道徵調府兵，謀取遼東其餘城池！”
“保守估計，唐軍此番來犯，水陸兵力，短時間內便可達到二十萬之眾！”
“倘若，遼東再有城池陷落，待訊息傳回大唐長安，唐皇李世民極有可能下詔，命大唐十六衛，東出函穀，馳援李淵所部……”
“屆時，唐軍可增至四、五十萬……”
“四、五十萬？！”
延壽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唐國正在與吐穀渾交戰，怎麼可能調集如此多的兵馬？！”
淵蓋蘇文懶得和延壽這樣的跳樑小醜，多費唇舌，故而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而是目光平靜地望向高建武，不緊不慢地說道：
“大王，臣午後剛剛收到大唐長安城傳回的訊息，大唐與吐穀渾之戰，已於本月初結束。”
“唐軍主帥李靖，率鐵騎長途奔襲，大破吐穀渾王城！”
“伏允可汗兵敗，率皇族西逃，後被吐蕃屠殺，吐穀渾就此滅國！”
“如今，唐國西線已定，數十萬大軍正班師回朝。”
此言一出，殿內再次嘩然。
“什麼？！”
“吐穀渾亡國了？！”
“這纔打了多久？！”
驚呼聲此起彼伏。
延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
這時，淵蓋蘇文上前一步，再次躬身，鄭重道：
“大王，臣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據實分析。”
“唐軍西線已定，李世民便可騰出手來，全力東顧。”
“李淵此番來犯，絕非孤軍深入，而是有計劃、有預謀的大舉進攻！”
“若我軍輕敵冒進，主動出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聲音沉凝：
“則正中唐軍下懷！”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延壽雙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
那些方纔狂熱的武將們，此刻一個個垂下了頭，不敢與淵蓋蘇文對視。
高建武坐在王位上，手指死死地攥緊扶手，眸色深了又深。
[淵蓋蘇文……]
[本王還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的訊息，竟也如此靈通！]
高建武眸光微閃，隨即豁然起身，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樣，聲音顫抖道：
“大對盧所言當真？！”
“吐穀渾真的亡國了？！”
淵蓋蘇文微微欠身，眼底卻閃過一抹不屑，沉聲道：
“若有半分欺瞞，臣願以死謝罪！”
高建武頹然落座，眼神閃爍不定。
[看來，本王得再尋理由，削弱淵家在遼東的兵權！]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平復自己內心的恐懼，實則在想該以何種理由削弱淵家權柄。
很快，高建武眼前一亮，心中暗道：
[既然唐軍水師來勢洶洶，那本王何不以此為由，敕封堂弟（卑沙水師主帥高成山）為遼東指揮使，統領牧羊、卑沙、大行等遼東西海岸各座城池的整體防務！]
然而，他正欲開口——
殿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渾身塵土、滿臉驚恐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進殿內，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得幾乎要裂開：
“啟稟大王！”
“卑沙城……卑沙城六百裡加急！”
殿內驟然一靜。
高建武心中一驚，霍然起身，厲聲道：
“講！”
那傳令兵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與茫然，彷彿經歷了什麼難以名狀的恐怖之事。
“回……回大王……”
他的聲音發飄，帶著顫抖：
“卑沙水師……全軍覆沒了！”
話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驟然嘩然！
“什麼？！”
“卑沙水師？！那可是一百多艘戰艦！兩萬多人啊？！”
“這怎麼可能？！就算是兩萬頭豬，唐軍想要殺，也得殺上幾天幾夜啊！！！”
數十道聲音同時響起，震得殿內燭火搖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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