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此處，蕭媚娘嬌軀止不住地顫抖，牙齒都快咬碎了。
那雙黑白分明的剪水長眸，早已是一片猩紅。
她抓住秦明的胳膊，顫聲問道：
“你告訴妾身，如此大規模的屠殺，當時的朝廷，為何不派兵討伐？”
“甚至，都沒有將此事，記錄在冊？！”
蕭媚娘之所以如此問，一是因為秦明所言太過離奇，也太讓人毛骨悚然；
二則是因為九十年前，東海之濱乃是南梁的領土。
彼時，身居大位之人，又恰好是她蘭陵蕭氏的祖上——那位史書上早年英傑，晚年昏聵的先祖梁武帝！
這蕭媚娘心生懷疑的同時，心底也升起了巨大的恐慌！
秦明望著蕭媚娘眼中的懷疑與糾結，並沒有急著開口。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裏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嘲諷——至少在蕭媚娘看來，就是如此！
“為何不派兵討伐？為何沒有記錄在冊？”
他重複著蕭媚孃的問題，聲音低得彷彿自言自語，卻字字如冰錐砸地。
“媚娘，你出身蘭陵蕭氏，見識過天家富貴，也經歷過王朝傾覆。”
“你當真以為……史書所載，便是全部真相？”
“朝廷廟堂上的袞袞諸公，皆是心向光明與正義？”
他緩緩抬眸，直視蕭媚孃的雙眸，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又怎知，這其中沒有朝廷的默許？”
蕭媚娘嬌軀巨震，螓首輕搖，喃喃道：
“不……不可能……不會的……”
秦明見狀，知曉蕭媚娘已然信了大半，也不再刺激她，而是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根據我族輾轉儲存下來的隻言片語：此事，因地處偏遠，加之彼時朝廷正為北疆戰事與內部傾軋，竟被輕描淡寫地壓下，未起大的波瀾。”
忽然，他挺直了脊背，聲音陡然拔高，正色道：
“唯有我族倖存者，將這份血海深仇，化為祖訓……”
“代代相傳，刻入骨髓！”
秦明的眼眶赤紅，聲音嘶啞：
“先祖遺命，字字泣血：倭寇之族，豺狼成性，畏威而不懷德，貪婪殘暴，毫無人性！”
“此乃世代血仇，傾盡四海之水，也無法洗凈！”
“後世子孫，須臾不可忘懷！”
“但凡有一絲氣力，一縷機會，必以雷霆手段，報此血債！”
“縱力有不逮，亦當時刻警醒！此族不滅，東海難寧，我族之恨永無消弭之日！”
他猛地抬頭，直視蕭媚娘，那雙被血絲纏繞的眼眸裡，燃燒著沉澱了近百年的熊熊烈焰：
“九十多年了！將近百年啊！媚娘！”
“這份恨意，這份恥辱，這份族人被虐殺烹食的噩夢，從未有一日離開過我族子孫的魂魄！”
“我們這一支族人，背井離鄉，遠徙關中！”
“哪怕如今已身居高位，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但我這心裏的刺，從來就沒拔出來過！”
秦明雙手抓住蕭媚孃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生疼，但秦明的眼神更讓她心驚：
“你以為我熱衷督造海船，隻是好奇工巧？”
“你以為我道出倭國銀山，隻是貪圖財富？”
“你以為我暗中支援，甚至推動老爺子東征，隻是權衡利弊、尋求退路？”
“不！都不是！”
“是因為我‘看見’了！看見那些鬼首戰船可能再次出現在海岸！”
“看見那些畜生的後裔，如今正穿著我大唐的衣冠，學習著大唐的禮儀，心裏卻盤算著如何再一次露出獠牙，撕咬我華夏的血肉！”
“老爺子要去征討的，本就是當年那些畜生的同族！”
“此乃，天賜的良機！”
“是先祖的英靈在冥冥之中，將復仇的刀柄，遞到了我的手裏！”
秦明的身體，因極致的激動而微微發抖，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我不能不去！”
“我若貪圖安逸，留在後方，眼睜睜看著可能雪恥的機會，從眼前溜走！”
“我秦明，愧對慘死的列祖列宗！”
“愧對那棵掛滿殘肢的千年古樹！愧對流淌在我血脈裡的每一滴泣血！”
“這不是選擇，這是我的宿命！”
“是我身為華夏後人，必須去履行的血誓！”
蕭媚娘徹底震住了。
所有的情緒——憤怒、委屈、擔憂、不解……
在這一刻，都被秦明話語中那滔天的血海深仇與跨越近百年的沉重宿命感，衝擊得支離破碎。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不再是那個總是帶著幾分憊懶笑意、精於算計、“貪財好色”、周旋於各方之間的年輕俊傑。
此刻的他，像一柄終於出鞘的、飲恨百年的復仇之劍，鋒刃上凝結著先祖的冤魂與不屈的意誌，寒光刺骨，殺氣衝天。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他對“倭國”那種近乎本能的警惕與厭惡；
明白了他為何不惜傾盡家資、心血，督造鴻淵號這樣的巨艦快船；
明白了他為何對李淵那看似衝動的東征，抱有如此複雜而堅定的支援；
甚至，隱約明白了他身上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深沉與偶爾的陰鬱。
這不是政治博弈，不是利益交換，甚至不完全是家國大義。
這是一場遲到了近百年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審判與復仇！
是一場險些被時光掩埋的慘劇，在血脈傳承中發酵了近百年，於後代子孫身上爆發的、不死不休的執念！
蕭媚孃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酸澀難言。
她想說海上風險太大，想說孤軍深入敵境太過兇險，想說復仇未必需要親自涉險……
但所有這些話，在秦明那燃燒著血與火的目光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
微不足道。
勸他放下？
那是讓他背棄祖宗，否定自己血脈中承載的全部苦難與誓言。
勸他謹慎？
這仇恨早已超越了個人的生死考量。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不是為了離別，而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肩上那看不見，卻重如山嶽的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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