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臨。梁國公府。
一輛馬車停在府門前。房玄齡掀開門簾,走下馬車。他步伐極快。管家迎上前,還沒開口,房玄齡直接越過他。
“去庫房,拿那條牛皮鞭子來。”房玄齡說。
管家愣在原地。
房玄齡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聽不懂老夫的話?”
管家轉身往庫房跑。
後院。房遺愛的臥房。
房遺愛趴在榻上。上衣褪去。背部和臀部塗滿黑乎乎的藥膏。藥味刺鼻。
盧氏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柄團扇,輕輕扇風。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房玄齡提著鞭子走進來。他推開房門。
“逆子。”房玄齡看著房遺愛。
盧氏站起身。她擋在榻前。
“你拿鞭子作甚?”盧氏看著房玄齡。
“讓開。”房玄齡握緊鞭子,“他今日敢當眾抗旨,明日就敢造反。老夫今日打死他,權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陛下隻打了他十棍。”盧氏說,“你比陛下還威風?”
房玄齡舉起鞭子。
盧氏上前一步。她挺起胸膛,迎著鞭子。
“你打。”盧氏說,“你連我一起打死。正好我們娘倆去地下作伴。”
房玄齡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鞭子。他把鞭子扔在地上。
“慈母多敗兒。”房玄齡嘆氣。
他繞過盧氏,走到榻前。
房遺愛睜開眼睛。
“父親。”房遺愛喊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麼?”房玄齡壓低聲音。
“拒婚。”房遺愛說。
“你可知陛下今日在政事堂,看了老夫多久?”房玄齡盯著房遺愛,“陛下沒說話。但那眼神,能殺人。”
“陛下沒殺我。”房遺愛說,“說明陛下心裡清楚,我不娶公主,對皇家,對房家,都好。”
房玄齡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你跟陛下說,房家權勢過盛。”房玄齡看著兒子,“這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房遺愛說,“兒子自己琢磨的。”
“琢磨?”房玄齡冷笑,“你平日裡除了鬥雞走狗,還會琢磨朝政?”
“正因為平時鬥雞走狗,關鍵時刻才得清醒。”房遺愛說,“父親是宰相。大哥入仕。房家鮮花著錦。若我再尚公主,房家烈火烹油。陛下現在用父親,自然恩寵有加。哪天陛下不用了呢?房家怎麼辦?”
房玄齡沉默。他看著房遺愛。看了很久。
這個二兒子,他一直以為是個草包。今日這番話,卻字字切中要害。
“你長大了。”房玄齡站起身,“這頓打,捱得不冤。好好養傷。”
房玄齡轉身走出房間。
盧氏坐回榻邊。
“你父親沒真生你的氣。”盧氏說。
“我知道。”房遺愛把頭埋進枕頭裡。
次日。午後。
陽光照進院子。
房遺愛從榻上爬起來。他穿上一件寬大的綢緞長袍。衣服碰觸到背上的傷口,他吸了一口涼氣。
“少爺,您要起身?”小廝房全跑進來。
“備車。”房遺愛整理腰帶。
房全瞪大眼睛。“少爺,您背上的傷還沒結痂。老爺吩咐了,讓您禁足。夫人也交代了,這幾日隻能吃流食。”
“老爺的話管用,還是我的話管用?”房遺愛看他一眼。
“您的。”房全低頭。
房遺愛走出房門。房遺直正好走進院子。房遺直手裡端著一碗葯湯。
“你要出門?”房遺直攔住他。端著葯湯的手停在半空。
“去平康坊。”房遺愛說。
房遺直皺眉。“你瘋病還沒好?帶著一身傷去平康坊?你不要命,還要不要名聲?父親若是知道,非打斷你的腿。”
“大哥,我要的就是名聲。”房遺愛看著房遺直,“抗旨拒婚,這是大事。陛下雖然放過我,但長安城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房府。我若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別人會怎麼想?”
“會覺得你閉門思過,感念皇恩。”房遺直說。
“錯。”房遺愛搖頭,“他們會覺得我在蟄伏。會覺得房家在憋著壞。陛下也會覺得我不服氣。我必須出去。去最熱鬧的地方。去平康坊喝酒聽曲。”
房遺直不解。“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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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汙。”房遺愛吐出兩個字,“我要讓全長安的人都知道,房遺愛是個徹頭徹尾的爛泥。他寧可去青樓找樂子,也不願意娶公主。爛泥是扶不上牆的,更不會對皇權產生威脅。隻有我越荒唐,陛下對房家才越放心。”
房遺直愣在原地。他看著弟弟。葯湯在碗裡晃動。
“去吧。”房遺直側過身。他把葯湯遞給房全。“帶上。讓他喝了再喝花酒。”
馬車駛出梁國公府。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軟墊。房遺愛趴在上麵。馬車顛簸,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平康坊。
長安城最大的銷金窟。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坊、青樓一家挨著一家。空氣中瀰漫著脂粉和酒肉的味道。
馬車停在醉仙樓門口。
老鴇花姐揮舞著手帕迎上來。看到房全扶著房遺愛走下馬車,花姐愣了一下。
“哎喲,房二公子。”花姐掩嘴,“您這……都傳您在宮裡捱了闆子,怎麼今日就出來了?”
“闆子打在背上,又不影響聽曲。”房遺愛說。
花姐笑得花枝亂顫。“二公子真是風流人物。程小公爺他們都在天字型大小雅間候著呢。”
二樓。天字型大小雅間。
門被推開。房全扶著房遺愛走進去。
雅間內坐著三個人。
程咬金的長子程處默。李世績的兒子李思文。秦瓊的兒子秦懷道。
三人看到房遺愛,同時站起身。
“二郎!”程處默大步走過來。他一巴掌拍在房遺愛的肩膀上。
房遺愛疼得呲牙。
“輕點。”房遺愛甩開程處默的手。
他在軟榻上趴下。房全拿過一個靠枕,墊在他的胸前。
李思文端著酒杯走過來。“二郎,你今日可是長安城的名人了。當眾拒旨,捱了十廷杖還能自己走出來。哥哥服你。”
秦懷道坐在一旁。“我聽父親說,陛下在兩儀殿發了很大的火。你膽子太大了。”
“不提這個。”房遺愛擺手,“今日隻談風月。”
程處默大笑。“對。隻談風月。老鴇!叫人!”
房門推開。花姐帶著四個清倌人走進來。
四個清倌人抱著琵琶、古箏。她們走到雅間中央,屈膝行禮。
“彈曲。”房遺愛閉上眼睛。
琴聲響起。琵琶聲清脆。
程處默端起酒杯。“二郎,喝一口?”
房遺愛微微擡頭。他端起麵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水辛辣。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痛快。”房遺愛放下酒杯。
李思文湊過來。“二郎,高陽公主可是長安城出了名的美人。你真就一點不動心?”
“美人多得是。”房遺愛看著彈琵琶的清倌人,“為了一個美人,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不值。”
程處默壓低聲音。“你聽說了沒?魏王最近在拉攏朝臣。”
“太子和魏王的事,咱們少摻和。”秦懷道提醒。
房遺愛沒有接話。他趴在軟榻上,手指跟著琵琶的節奏輕輕敲擊著案幾。
朝堂的爭鬥,皇子的奪嫡。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現在的人設,就是一個混吃等死的紈絝。
隻要把這個人設立住,房家就能保全。他也能在長安城裡,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一曲終了。
清倌人停下動作。
房遺愛睜開眼睛。他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扔在地上。
“賞。”房遺愛說。
清倌人撿起銀子,連連道謝。
“換首歡快的。”房遺愛換了個姿勢,讓背部的受力點轉移,“大唐盛世,彈那麼淒涼作甚。”
琵琶聲再次響起。曲調變得輕快。
程處默和李思文開始劃拳。聲音很大。
秦懷道靠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房遺愛趴在軟榻上。他看著眼前的酒杯。酒杯裡倒映著屋頂的燈籠。
沒有朝堂的算計。沒有皇帝的施壓。
隻有酒香和絲竹聲。
這纔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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