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年,四月中旬。
西州,高昌故地。
風沙依舊是這裏永恆的主題,隻是與往年不同,今年的風沙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安西都護府內,都護郭孝恪正站在沙盤前,眉頭緊鎖。
沙盤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代表唐軍與西突厥各部的小旗。
“都護,這是西域司的陳司丞托粟特商隊送來的密信。”一名親兵呈上一個蠟封的皮筒。
郭孝恪接過,用小刀割開封口,取出一捲紙張。
【蹄瘟疫已由阿悉結闕俟斤、阿悉結泥熟俟斤二部流入努失畢本部,據報,其王帳附近草場,死畜已達三成,有蔓延之勢。】
【努失畢大首領已下令封鎖草場,並遷怒於咄陸大首領,斥其勾結唐人,暗下詛咒。】
【兩部人馬於碎葉川一帶,為爭奪水源草場,已爆發數次衝突,死傷逾千,西域已亂,王師可期。】
“好!好一個陳禕!!”郭孝恪看完內容後,興奮的一拳砸在沙盤上,震得那些小旗微微晃動。
他抬頭看向窗外那片昏黃的天空,彷彿已經看到了西突厥那廣袤的草原上,餓狼互噬的血腥場景。
“都護,斥候來報。”一名將領快步走入,神色興奮,
“尉遲將軍與阿史那將軍,已率三萬鐵騎,於上月出玉門關,沿天山北麓西進,前日已至伊吾。”
郭孝恪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那片代表著西突厥的廣袤土地上緩緩劃過。
“現在還不是時候。”郭孝恪的聲音沉穩而冷酷,
“太子殿下的命令是,待西突厥內亂到最劇烈時,再給予其致命一擊。”
“現在,他們隻是餓了,還沒到為了活命,連自己兄弟的肉都啃的時候。”
說著,他開啟太子殿下的密令道:“傳令給尉遲將軍,讓他暫且按兵不動,但可以派出小股精騎,偽裝成馬匪,去“搶”那些從努失畢部領地逃出來的人員。”
......
伊列河畔,努失畢大首領的金帳。
曾經象徵著權力和財富的巨大帳篷,此刻卻籠罩在一股絕望的氣氛中。
帳外,堆積如山的牛羊屍體正在焚燒,黑色的濃煙夾雜著焦臭味,熏得人睜不開眼。
努失畢大首領,這位曾經在草原上說一不二的霸主,此刻形容枯槁,雙眼赤紅。
他麵前的銀盤裏,盛著一塊烤得焦黑的馬肉。
他們竟然開始淪落到殺戰馬吃肉的地步,這何其可笑。
數月前,他還是一方霸主,部落勢力強於咄陸五部,現在才短短數月過去,形勢竟然飛速反轉。
變成咄陸部比他們強了。
“還沒有找到解藥嗎?!”他抓起身邊的金盃,狠狠地砸在地上,
“那些薩滿呢?他們不是說能與天神溝通嗎?讓他們去問問天神,為何要降下如此惡毒的詛咒!”
帳下的部落首領們一個個噤若寒蟬。
“大首領......”一名年輕的千戶長憤怒地開口,“這恐怕不是詛咒......而是咄陸部那幫雜種搞的鬼!”
“我的人前不久抓到了一個從他們那邊過來的商人,說咄陸部的草場,安然無恙!他們還大量從唐人那裏換鹽和鐵!”
“大首領,您想想,現在我們這邊出事了,咄陸部那邊卻毫髮無損。”
“並且還能從大唐大量換到大量物資武器,從而實力大增。”
“砰!”
努失畢大首領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桌案,馬肉滾落在骯髒的地麵上。
“咄陸部!這幫雜種,竟然敢吃裏扒外,勾結唐人!!”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他拔出腰間的彎刀,刀鋒在昏暗的帳內閃著嗜血的光。
“傳令!集結所有還能騎馬的勇士!我們去碎葉川,去搶咄陸部的牛羊!他們吃裏扒外,不想讓我們活,我們就讓他們一起死!”
飢餓,是比任何戰鼓都能催動人心的力量。
早已被瘟疫和死亡折磨得失去理智的努失畢部族人,在聽到大首領的命令後,爆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
他們跨上瘦骨嶙峋的戰馬,揮舞著彎刀,向著自己的同胞,發起了最原始、最血腥的掠奪。
......
碎葉川,這座曾經見證了西突厥榮耀的古城,此刻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
咄陸與努失畢兩部的騎兵,在這片狹長的河穀地帶,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他們不再是為了榮耀,不再是為了地盤,隻是為了幾頭羊,為了一袋糧食。
並且在陳禕帶人在其中攪局、推動下,二部之間的矛盾變得越發不可調和。
在這一刻,草原的法則,再次回歸到最原始的殘酷。
而就在他們殺得血流成河之時,兩支早已潛伏多時的“馬匪”,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掩殺了過來。
為首一人,黑得像一塊焦炭,手持一桿丈八馬槊,正是尉遲恭。
他身後,是三千名大唐的精銳玄甲騎兵,他們換上了破舊的皮襖,臉上塗抹著泥灰,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殺氣,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兒郎們!”尉遲恭的嗓門如炸雷般響起,
“太子殿下有令,殺光這群狗雜種,搶光他們的牛羊,燒光他們的帳篷!”
“今天,咱們就客串一把真正的草原馬匪!”
玄甲軍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沖入了那片混亂的戰場。
他們不分咄陸,也不分努失畢,在他們眼中,這些突厥人,都隻是移動的軍功。
另一邊,阿史那社爾則帶著另一支人馬,繞過了主戰場,直撲咄陸部的後方大營。
那裏,有他們的老弱婦孺,還有他們最後的存糧。
阿史那社爾看著遠處那升起的炊煙,眼中沒有絲毫同情。
他曾是突厥的王子,但現在,他是唐人。
“動手。”
他輕輕揮了揮手。
火箭如雨點般,落入了毫無防備的營地。
火焰瞬間吞噬了帳篷,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在西風中傳出很遠,卻很快被烈火燃燒的劈啪聲所淹沒。
郭孝恪站在西州城的城樓上,向西望去。
他什麼也看不見,隻能看到被風揚起的漫天黃沙。
但他剛剛得到傳回的急報,知道,在那片黃沙之下,一個曾經強大的汗國,正在爆發激烈的內亂。
他取出一張空白的軍報,提筆寫下。
【西域大亂,餓狼互噬。】
【尉遲恭、阿史那社爾已奉殿下密令,引燃其勢,西突厥覆滅在即,王師可西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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