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市城距離那晚的“走私”已經過去了一天。
起初,城中隻是一兩匹戰馬開始拉稀,隨後是馬廄裡此起彼伏的哀鳴。
戰馬在這個時代是比人命還金貴的戰略資源,淵蓋蘇文下令徹查,獸醫們忙得腳不沾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春草太嫩,馬匹傷了腸胃。
沒人把這當回事。
直到第二天。
樸正熙手下的那個負責分發鹽巴的庫管,突然在點卯的時候一頭栽倒在地。
眾人七手八腳把他抬起來,發現這人渾身燙得像塊炭,嘴裏吐著白沫,下身失禁,拉出來的東西全是紅白相間的膿血,腥臭熏天。
緊接著,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骨牌。
軍營裡,接二連三出現了同樣的癥狀。
上吐下瀉,高燒不退,腹痛如絞。
這種病症來得太急,太猛,且毫無徵兆。
原本生龍活虎的漢子,早晨還能拉開三石弓,到了晚上就成了隻會躺在屎尿堆裡哼哼的廢人。
城南,一處水井旁。
此刻臉色蒼白的老鼠,已經瘦的像一個皮包骨頭的骷髏。
自那天跟著進了城後,老鼠第一時間把肚子裏吃的那些豆子全都吐出來。
這大大延緩了他感染後的爆發期,但感染了就是感染了,這是避不掉的。
於是,等到第二天城內開始出現狀況,陷入一些混亂後,樸正熙也沒有時間看管他後,便拖著有些虛弱的身體跑了出去。
一路上,他腳步不停,來到一處水井旁,便偷偷劃開自己的手臂,把自己體內的毒血散進井水中。
這兩天下來,他肆意的傳播病毒,加上自身也開始有了癥狀。
又吐血又拉血的,整個人短短兩天時間,快要油盡燈枯了。
有時候腦子有些失血過多,一頭栽倒在地時,他也一直不忘唸叨著,他是要青史留名的老鼠。
作為一個純正的漢人,他骨髓中無法拒絕青史留名的執念。
尤其是,李承乾作為一國太子給他的承諾。
他相信李承乾一定不會騙他的,但為了保險起見,他也要自己努力一下。
這樣等死後歷史書上也能多寫幾個字不是,最好傳到他的祖籍,讓族長知道後給他單開一頁族譜。
畢竟,他老鼠,可是毒殺一城數十萬的大英雄。
同時,他的努力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了,還能不得好好關照一下他的寶貝孫子。
那可是他們家的獨苗苗,他這個爺爺做的越多,給獨苗苗留下的遺澤也越多。
第三天,在老鼠血液的催化下,整個安市城亂了。
淵蓋蘇文坐在大殿之上,臉上戴著厚厚的絲綢麵罩,手裏握著的不是寶刀,而是一塊浸透了烈酒的帕子。
殿下跪著的醫官們瑟瑟發抖。
“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淵蓋蘇文的聲音從麵罩後傳出,沉悶而暴虐,
“短短三天,全城各地都出現了癥狀,軍中無數精銳倒下,數千人咳血拉血而死,你們跟我說是這是水土不服?”
“好,就算是我帶來的將士水土不服,可在這住了幾輩子的安市人,會水土不服?!”
此刻淵蓋蘇文眼中的殺氣都要快溢位來了,短短三天時間,軍營死了數千人。
而這個死亡人數,隨著時間的推移,還在快速增加。
這讓他簡直快要瘋了。
“大莫離支......這......這像是霍亂,又像是傷寒,但......但脈象太怪了......”為首的老醫官顫聲道,
“而且傳播極快,隻要沾了病人的穢物,不出半日先是拉血後是咳血,半日之內必倒,臣以為......這可能是天罰。”
“天罰?”
淵蓋蘇文猛地站起,抽出腰間彎刀,手起刀落。
老醫官的人頭滾落在地,血噴了一地,嚇得其餘醫官尖叫後退。
“我命由我不由天!”淵蓋蘇文咆哮,
“把所有發病的人,全部扔到城北的甕城裏去!封死出口!敢有出來者,射殺!”
“另外,查水源!查糧草!是不是唐軍下了毒!”
查?
怎麼查?
就算是查到了,瘟疫已經徹底蔓延開了,想要封鎖可能嗎?
時間一點點流逝,安市城這座被圍之城,徹底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棺材。
城北甕城裏,慘叫聲晝夜不絕。
那是幾萬名被拋棄的傷兵和百姓,他們在狹小的空間裏互相傳染,互相踐踏。
沒有葯,沒有水,隻有死亡的惡臭在發酵。
而在城內其他地方,恐懼比瘟疫跑得更快。
士兵們不敢喝水,不敢吃飯,甚至不敢靠近戰友。
稍微有人咳嗽一聲,周圍的人就像見了鬼一樣散開。
軍心,散了。
與此同時,城外十裡的唐軍大營。
這裏卻是一片肅殺卻井然有序的景象。
李世民坐鎮中軍,手裏拿著那封從長安送來的密信。
信上詳細說明瞭“閻羅菌”的發作週期和特徵,以及最為關鍵的一點:解藥。
其實並沒有什麼神奇的解藥。
真正的“解藥”,是嚴格的衛生條例和大唐快馬加鞭送來,需要前線士兵都要接種的“減毒疫苗”。
“傳令下去。”李世民放下密信,眼神複雜,
“全軍上下,必須喝開水,生水者斬。”
“飯前便後必須用石灰水洗手,違者斬。”
“營中若有發熱者,立刻送往後方隔離營,不得隱瞞,隱瞞者全隊連坐。”
這一道道嚴苛到近乎變態的軍令,讓唐軍士兵叫苦不迭,但同時也構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防線。
“陛下,城裏的動靜不太對。”
李勣掀開帳簾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神色。
“斥候回報,安市城這幾天安靜得嚇人,城頭上的人少了一大半,而且......而且順風飄來的味道,全是屍臭。”
李世民走到帳口,望著那座在春日陽光下顯得死氣沉沉的堅城。
“不用攻城了。”李世民淡淡道,
“讓神機營把炮推上去,不要裝實心彈,裝那幫道士新弄出來的“猛火油彈”。”
“猛火油彈?”李勣一愣。
“就是用油、瀝青和火藥混在一起的東西。”李世民的聲音很冷,
“高明說了,這種病隻有火能燒乾凈,安市城裏全是毒,若是讓人衝進去,咱們的兒郎也會染上。”
李勣渾身一震:“陛下,這是要......屠城?”
“不是屠城。”
李世民轉過身,背對著李勣,不讓他看到自己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掙紮。
“是焚城。”
“接下來三天,整座城將會徹底變成瘟疫之城,必須從地圖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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