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穩!”
衛獠低沉的吼聲在空曠的穀內回蕩。
幾十個巨大的木筏首尾相連,如同在巨獸腸道中穿行的寄生蟲。
每個木筏首尾都安裝一個裝有膠液的裝置,散發出來的氣味一路上逼退周圍的野獸不敢靠近。
為首第一個木筏內,阿摩此刻縮在木筏的角落裏,死死抱著一根固定木筏的粗麻繩,臉色慘白如紙。
他能感覺到身下的水流正在變得狂暴,原本平緩的河流,在前方似乎遇到了斷崖式的落差。
且越往這邊走,越黑。
“前麵就是我說那個漩渦......不,是暗流出口!”阿摩扯著嗓子大喊,聲音裏帶著哭腔,
“閉氣!都要閉氣!”
話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然襲來。
為首的木筏瞬間失重,像是一片枯葉被捲入了無底深淵。
衛獠單手扣住木筏邊緣的鐵環,另一隻手死死按住緊緊係在身上裝滿膠液的皮囊。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沒過頭頂,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黑暗,旋轉,碰撞。
三十餘息,三分鐘左右。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漫長的煎熬。
但對於玄甲軍這群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胚而言,閉氣隻是基本功。
在漩渦中,所有人都緊緊蜷縮著身體,用身體充當緩衝墊,防止那些珍貴的皮囊在碰撞中破裂。
此刻,這些膠液比他們所有人的命都還要重要。
“嘩啦——!!!”
隨著一聲巨響,久違的陽光像是一把利劍,瞬間刺破了黑暗。
所有人如離弦之箭般,從半山腰的一處溶洞口噴湧而出,重重地砸落在下方混濁的寬闊江麵上,激起一朵朵白色浪花。
陽光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
這是一條渾濁的江流,兩岸是陡峭的紅土山崖和茂密的叢林。
“咳咳咳......”
阿摩趴在一塊木頭上劇烈咳嗽,大口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這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讓他手腳發軟。
這鬼地方他真的不想再來了。
“統領,這裏是......這裏是綠汁江!”
阿摩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指著周圍的地形,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上次就是衝到了這裏!這是禮社江的上遊支流,屬於咱們大唐姚州都督府的羈縻地界!”
衛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第一時間檢查皮囊。
“所有人清點皮囊,確認損耗!”
“一隊皮囊完好!”
“二隊皮囊有輕微擦傷,未泄漏!”
“三隊......”
隨著一聲聲彙報,衛獠那張冷硬的臉上終於鬆了一分。
“所有人登岸,整隊。”
沒有什麼劫後餘生的慶幸,衛獠的聲音冷硬如鐵。
大軍在綠汁江北岸的一處河灘登陸。
玄甲軍展現出了驚人的素養,即便渾身濕透、疲憊不堪,依舊在半盞茶的功夫內完成了集結和防禦部署。
“玄真子道長,辨明方位。”
玄真子也不廢話,取出防水油布包裹的羅盤和輿圖,對照山勢。
“往北偏西,順河穀走,此處荒蠻,無官道,但隻要穿過哀牢山餘脈的隘口,就能見到我大唐的烽燧。”
“走。”
沒有休息,隊伍帶著沉重的膠液,沿著滿是亂石的河穀北上。
這是一段在地圖上被稱為“死路”的行程。
腳下沒有路,隻有濮人獵手踩出的獸道。
兩側深山密林中,偶爾傳來野獸的嚎叫和蠻夷窺探的目光。
但當他們看到這支渾身散發著煞氣、裝備精良的軍隊時,那些目光都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兩日後。
當第一座破敗的唐軍烽燧出現在隘口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那飄揚的唐旗,意味著他們回到了文明的世界。
隘口之後,便是石羊江。
那座名為“石羊江城”的戍邊小堡,孤獨地矗立在江邊。
駐守這裏的唐軍屯卒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土牆上曬太陽,猛然看見一支從蠻荒深處走出來的黑色軍隊,嚇得差點把長矛扔了。
“我是大唐燭龍軍統領衛獠。”衛獠將腰牌扔給嚇傻了的隊正,
“現在徵用此地所有乾糧、馬匹,半個時辰後,我們要到弄棟城。”
在石羊江堡短暫的休整,僅限於讓士兵們換下濕透的衣甲,吞嚥幾口粗糙的粟米餅。
隨後,大軍沿著“弄棟道”疾行。
這是姚州都督府控製下的官方戍邊小道,路況雖差,但比起之前的蠻荒獸道已是坦途。
沿途的白蠻村寨見到這支軍隊,紛紛關門閉戶。
兩日後,弄棟城。
這是姚州前軍重鎮,駐軍上千。
當衛獠帶著隊伍抵達時,這裏的守將早已得到訊息,備好了大車和驛馬。
衛獠沒有進城,直接將大部隊和大部分物資留在了弄棟城,隻挑選了一百名身體素質最強的玄甲軍銳士。
最重要的膠塊被重新分裝,用油布層層包裹,牢牢綁在馬背上。
“玄真子、公輸岩、採薇,你們隨大軍慢行,務必保護好剩餘物資。”衛獠翻身上馬,目光看向北方,
“我要帶這一批“血液”,先行一步。”
“剩下的路皆是坦途。”
衛獠勒緊韁繩,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
“弄棟城至姚州城,半日可達,到了姚州,纔算是真正回到了大唐。”
說著,他看向那百名精銳。
“告訴弟兄們,接下來的路途,人可死,物資絕不能丟。”
“出發!”
馬蹄聲碎,捲起一路黃塵。
僅僅半日,那座熟悉的姚州城便出現在視野盡頭。
此時的姚州城,早已被裴行儉整治得如同鐵桶。
衛獠等人入城時,裴行儉親自在城門口迎接,看著這支風塵僕僕、宛如從地獄歸來的隊伍,他的眼神複雜至極。
“統領,您要的東西,都在這。”
裴行儉指著城內驛站早已備好的、姚州地界最精良的川馬,以及乾糧、清水
“裴都督,萬棺穀後續開發之事,不久後會有工部的人來接洽。”衛獠的聲音沙啞,因為長時間的奔襲,
“至於之前殺的人......”
“那些都是叛逆,死不足惜。”裴行儉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
“下官身為姚州都督,沒有治理好姚州,愧對殿下提拔,已於數日前傳訊長安,請罪!”
聽到這,衛獠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是個聰明人。
“換馬,一刻鐘後出發。”
衛獠抓起水囊,仰頭灌下一大口涼水,任由水流順著脖頸淌進衣甲。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從姚州到長安,數千裡之遙,他們要儘快趕回去。
把時間壓製到極限。
“接下來我們要走清溪關道,入蜀,過劍閣,穿漢中,直抵長安。”
衛獠翻身上了一匹通體黝黑的川馬,這種馬爆發力不如西域馬,但耐力極佳,最善走山路。
“駕!”
百騎如黑色的旋風,呼嘯著衝出姚州北門,一頭紮進了茫茫的大涼山餘脈。
目標: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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