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嶺以南,恆河上遊的平原。
雨季的尾巴,讓這片土地變得泥濘不堪。
一支由十餘人組成的商隊,正艱難地跋涉在一條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他們穿著天竺本地的服飾,麵板被曬得黝黑,趕著幾頭馱著貨物的瘦弱駱駝,看起來與那些常年往返於此的行商並無二致。
隊伍中間,一個不起眼的中年人,看似在打瞌睡,眼角的餘光卻時刻警惕著四周。
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那柄經過特殊偽裝的短柄陌刀。
他叫卡瑪爾,在西域中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但他的另一個身份,是隸屬於天策府暗衛司,代號“鬼影”的不良人,大唐名為徐缺。
他們的任務,不是經商,而是像幽靈一樣,滲透進這片陌生的土地,用眼睛和耳朵,為帝國蒐集一切有價值的情報。
“頭兒,前麵就是曲女城了。”一名年輕些的不良人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城裏的氣氛這兩天十分不對勁。”
徐缺嗯了一聲,緩緩睜開眼。
兩天前,他們就察覺到了異常。
戒日帝國慘敗的訊息傳來後,整個北天竺都陷入了恐慌和混亂。
各地的貴族和城主,要麼準備逃亡,要麼暗中聯絡,試圖向唐軍投降。
可就在兩天前,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壓製住了這種混亂。
原本四散奔逃的潰兵被重新集結起來,城池的戒嚴也變得異常森嚴,處處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詭異。
“城裏我們的人傳出訊息了嗎?”徐缺問道。
“傳出來了,”年輕人從懷裏掏出一個蠟丸,悄悄遞了過去,
“用的是最緊急的死信法子,訊息放出後,我們的人......恐怕已經暴露了。”
徐缺接過蠟丸,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外殼,露出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絲綢。
上麵沒有文字,隻有幾個用特殊藥水繪製的符號。
【黑旗入城,君王易信,全城戒嚴,恐有大變。】
黑旗?
徐缺的瞳孔驟然一縮。
黑旗在西域這邊的不良人密語中,是專門特指西邊那個正如日中天的大食國。
大食人的使者,進入了曲女城?
君王易信......戒日王要改換信仰?
這怎麼可能!
但情報是潛伏在王宮核心的玄字級暗衛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絕不可能有假。
“頭兒,這......這要是真的,那戒日王豈不是瘋了?”年輕人也被這個訊息震驚了。
“他不是瘋了,他是想為戒日國開闢出一條活路!”徐缺迅速將絲綢銷毀。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戒日帝國戰敗,國力大損,唯一的生路,就是找一個強大的外援。
大食國,距離最近,無疑是唯一的選擇。
但大食國那邊根據以往大食那邊的不良人傳來的訊息來看,是出了名的貪婪和狂熱。
加上,去年戒日帝國確實是派遣過使者,前往大食尋求聯合。
如今大食的使者突然前來,再根據當前的變化來看,戒日王是付出整個國家的信仰和主權才換來了對方的出兵。
戒日王這是在飲鴆止渴!
不,作為深紮在戒日帝國數年的不良人,他知道戒日王這個人,確實是一個雄主。
對方必然不可能真心是在引狼入室。
那麼現在的情況就是,對方想主動引大食這頭猛虎,大肆進入戒日國,去和我軍廝殺。
可如此一來,請神容易送神難,戒日帝國到時候領土就真的不是自己的了。
除非,對方是真的不準備要土地了?!
腦海中靈光一閃,下一秒,徐缺臉色一變。
“不好,”徐缺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戒日王這孫子極有可能準備跑路,在跑路前,把整個北天竺和無數民眾作為代價主動引大食進入,把這裏變成戰場,讓我軍和大食在這裏進行廝殺。”
“那我們怎麼辦?頭兒?”
“這個訊息,必須立刻傳回烏林堡壘!”徐缺當機立斷,
“一天!不,半天都不能耽擱!”
他知道,此刻在烏林堡壘,天可汗和諸位將軍們,恐怕正在製定對戒日帝國的作戰計劃。
如果他們不知道大食國已經入局,貿然發動進攻,很可能會一頭撞進戒日王和大食國聯手佈下的陷阱裡。
雖然大唐如今兵強馬壯,還有強大的火器,但一旦遭遇大軍埋伏,腹背受敵,必然會損失慘重。
“老九,”徐缺看向那名年輕人,
“你帶兩個人,繼續偽裝成商隊,想辦法靠近曲女城,探查更多的資訊。”
“是!”
“其餘人,跟我走!”
徐缺調轉馬頭,不再掩飾,快速朝著北方的群山狂奔而去。
他們必須搶在戒日王和大食國的陰謀完全成型之前,將警報送到前線!
......
夜色如墨。
前往大食的必經之路上,一隊大食騎兵護送著信使,正在快速飛奔。
他們每個人都身負重任,懷揣著宰德將軍的捷報,準備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麥地那王城。
就在他們經過一處茂密的樹林時。
“嗖!嗖!嗖!”
數十支淬毒的弩箭,從黑暗中射出,又快又狠。
護衛的騎兵猝不及不及,紛紛中箭落馬,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渾身抽搐,口吐黑沫而死。
信使們大驚失色,拚命催馬想要逃離。
黑暗中,衝出數十名矇著臉的黑衣人,他們手持彎刀,人高馬大,招招致命。
為首的一名信使,感受著身後的追兵,眼中不由露出一抹絕望。
“噗嗤!”
一柄長刀從他後心刺入,穿胸而出。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口的刀尖,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一名黑衣人搜出對方身上的竹筒,檢查了一下封口,確認無誤後,對著林中深處打了個手勢。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
轉眼間,道路上隻剩下十幾具屍體和無主的戰馬。
片刻之後。
另一隊人馬從相反的方向出現,他們悄無聲息地處理了現場的屍體,抹去了所有的打鬥痕跡。
為首的一人,正是戒日王的心腹大將。
他看著手中完好無損的信報,臉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把這份禮物,送到該去的地方。”
他將竹筒遞給一名斥候。
“記住,要讓唐人的斥候恰好發現你們,恰好從你們手裏搶走它。”
“但是,不能讓他們抓到活口,明白嗎?”
“是,將軍!”
斥候接過竹筒,和他手下的十幾名精銳,換上了大食人的衣服,跨上戰馬,向著北方,那個屬於唐人的方向,疾馳而去。
......
蔥嶺山脈南麓。
這裏地勢險峻,到處都是唐軍佈置的明哨暗卡。
徐缺傳來的情報,用馴養的信鴿和鷹隼經過多次快速中轉,後經最近的不良人日夜兼程,終於送到。
“站住!什麼人!”
一隊巡邏的唐軍騎兵攔住了他們。
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塊黑色的鐵牌,上麵刻著一個“良”的古字。
“天策府暗衛司,有緊急軍情,需立刻麵見陛下!”
巡邏的校尉臉色一變,不敢怠慢,立刻分出兩人,護送著這人,向著烏林堡壘的方向飛馳而去。
一路暢通無阻。
當這人渾身泥濘、嘴唇乾裂地衝進烏林堡壘時,刺骨的寒風幾乎將他吹倒。
他顧不上這些,直奔中軍大帳。
“緊急軍情,大食使者突入曲女城,戒日王易信,現各大重城戒嚴,徐缺大人推測戒日王欲逃亡前,主動引大食......”
他嘶啞的吼聲,穿透了營帳的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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