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蹲在龍首原下的一塊乾裂麥田裡。
這塊地是皇莊,往年這時候該是一片油綠,現在卻像是個害了癩痢瘡的禿頭,稀稀拉拉幾根麥苗蔫在土縫裡,葉片捲成了枯黃的菸葉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殿下,水......水還是上不來。」工部侍郎段綸跪在田埂上,一身官袍全是泥點子,
「城外那幾條河,水位降得太厲害,咱們新造的翻車雖然勁大,可架不住河裡沒貨啊。」
李承乾手裡捏著一根枯死的麥苗,稍微一用力,就在指尖碎成了渣。
「沒貨?」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河裡沒貨,井裡也沒貨?」
「打了,打了三十多口深井。」段綸聲音發顫,
「可這地底下像是漏了,越往下挖越乾,太史局那邊說,這是......這是地氣枯竭。」
「地氣枯竭?」李承乾冷笑一聲,把那把麥稈灰揚在風裡,「是有人心枯竭吧。」
遠處,幾個衣衫襤褸的老農正跪在田頭,對著那個用泥巴捏出來的龍王爺磕頭。
額頭都磕出了血,嘴裡念念有詞,求的不是雨,是求太子爺少殺點人,別惹怒了老天爺。
那童謠傳得太快了。
從「春雷不響五穀空」到「太子失德天降災」,不過短短三天功夫。
這背後要是沒那幾家姓氏推波助瀾,鬼都不信。
「不良帥。」李承乾沒回頭,對著身後的空氣喊了一聲。
「臣在。」
「那個散佈童謠的楊家旁支,處理乾淨了嗎?」
「處理了,舌頭割了餵狗,人掛在西市旗杆上,不過......」不良帥的聲音有些遲疑,
「效果不好,百姓們現在怕餓死勝過怕死,謠言堵不住,反而越傳越邪乎,說那楊家人是替天行道,死後化作厲鬼鎖了長安的水脈。」
「厲鬼鎖水脈?好故事,編得真好。」
李承乾轉過身,看著遠處巍峨的長安城牆,那城牆在熱浪裡扭曲著,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大口。
「既然他們喜歡講神鬼,那孤就跟他們講講神鬼。」李承乾把那把陌刀拄在地上,眼神陰鷙,
「走,去見見李淳風,另外把武庫裡新造的那十門轟天雷拉出來,擺到圜丘壇上去。」
半個時辰後,太史局。
李淳風正對著那一堆星圖發愁,頭髮都被抓掉了一把。
他算了一夜,卦象亂得像一團麻,唯獨那旱象卻是實打實的。
「砰!」
門又被踹開了。
這回李淳風連頭都沒抬,苦著臉道:「殿下,貧道真算不出來哪天有雨啊!這天象是大旱之兆,少說還得旱一個月......」
「一個月?」
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走進來,隨手拿起桌上的星盤,當飛盤一樣扔了出去,「哐當」一聲砸在牆上。
「一個月後,麥子都死絕了,長安城的百姓也該餓得造反了。」
李承乾撐著桌案,那張年輕的臉湊到李淳風麵前,
「李道長,孤記得你那《乙巳占》裡寫過,雲氣走勢可斷陰晴,你別跟孤扯什麼星宿,就用你那雙眼,給孤看雲,看風,看濕氣。」
「孤隻給你三天。」李承乾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你必須給孤算出一個時辰,一個有可能下雨的時辰,哪怕隻有幾滴,哪怕隻是陰天。」
「殿下......這違背天道啊......」李淳風都要哭了。
「天道?」李承乾拔出腰間的匕首,在那張黃花梨的桌麵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現在長安城裡都在傳孤是斷腿龍,是旱魃轉世,既然他們說孤是旱魃,那孤就得找個替死鬼。」
「三天後,孤要在圜丘壇祭天祈雨。」
李承乾直起身,把匕首插回鞘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到時候,雨要是下來了,你是神算,孤是天命所歸,雨要是沒下來......」
他拍了拍李淳風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在拍一塊死肉。
「孤就把你,還有那個弘農楊氏的族長,一起點天燈,當做旱魃祭了老天爺。」
李淳風心中一陣發苦,在太子殿下手下當差實在是太難了。
這讓他心中老是想著辭職跑路,這太史令愛誰乾誰乾。
但一想到李承乾的那個殺星沖霄的性格,辭職基本上等於立即當場死亡。
「貧道......貧道這就去算!這就去算!」李淳風苦著臉快步走向觀星台,手裡抓著一把算籌,嘴裡還念念有詞。
李承乾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個李淳風根據後世的記憶,這傢夥的本事可是帶著玄幻色彩的。
雖然李承乾這段時間的相處中,沒有看到什麼玄幻色彩,但李淳風確實是有真本事的。
這種人才,他可不捨得殺,但日常嚇一嚇還是有必要。
「去給楊家送張帖子。」
李承乾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畫著一直隻有三條腿的癩蛤蟆,還用硃砂點了一雙血紅的眼睛,
「就說孤要在圜丘壇請他們看戲,楊家族長楊恭仁,必須到場。」
「他要是不來呢?」
「不來?」李承乾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那就告訴他,孤正好缺個祭品,他不來,孤就去他家,把他全族老小都綁去填井,看看能不能把地下水給填出來。」
長安城的夜,比想像中的還要黑。
各坊的望樓上,不良人像是夜梟一樣蹲伏著,死死盯著下方的動靜。
而在弘農楊氏的府邸深處,幾個老頭子正圍坐在一起,看著那張畫著癩蛤蟆的帖子,臉色比鍋底還黑。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楊恭仁把柺杖戳得地板咚咚響,
「老夫乃前朝皇族之後,武德時期更是當過一朝宰相,他李承乾安敢如此羞辱老夫!」
「族長,慎言。」旁邊一個中年人壓低聲音,
「如今那瘸子手裡有刀,還有那群無孔不入,權利大的嚇人的不良人,咱們要是硬頂......」
「硬頂又如何?」楊恭仁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這旱災是天老爺賞給咱們的刀!隻要這雨下不來,百姓的怨氣就能把他李承乾給淹了!」
「三天?哼,老夫看了黃曆,這半個月都是大凶之日,滴雨未降!」
「他想祈雨?老夫倒要看看,他怎麼把這天給捅破了!」楊恭仁把那張帖子撕得粉碎,
「去,聯絡其他幾家,三天後,咱們都去圜丘壇,老夫要親眼看著他李承乾在天下人麵前出醜,看著他自絕於天!」
東宮,觀星台上。
李淳風已經在上麵趴了一天一夜,雙眼熬得通紅,身邊的草稿紙堆成了山。
「東南風起......雲層厚度......」
到了第三天黎明,李淳風突然發出一聲怪叫,像是個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有了!有了!」
他披頭散髮地衝下高台,手裡揮舞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一個時辰。
「午時三刻!有雲氣自東南來,雖無大雨,但必有雷聲!必有陣雨!」
李承乾正坐在台下擦刀,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東方泛起的魚肚白。
「午時三刻?」他把刀收回鞘中,「正是殺人的好時辰。」
「備車,去圜丘壇,記得,把那些大傢夥都拉上,還有......」
李承乾站起身,看著鏡子裡那個一身煞氣的自己。
「給楊恭仁準備的那件衣服,也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