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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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陛下不給過,未必是針對殿下。
秦安是秦瓊的人,秦瓊裝病多年,從不摻和朝堂事。陛下若是準了。”
“孤知道。”李承乾聲音拔高又迅速壓下,“孤都知道。”
“孤知道房遺愛在耍孤。他把孤架上去,讓孤在父皇麵前碰釘子。碰了釘子,孤疼了,就知道是誰讓孤疼的。”
他停下來,盯著麵前的茶盞。
“可孤不能不接。因為不接,更疼。”
杜正倫和張玄素對視一眼,都冇有接話。他們太瞭解這位太子了。
李承乾冇有看他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泛黃的老槐樹上,秋風掃過,枝葉沙沙作響。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
“你們說,父皇為什麼要對他那麼好?”
杜正倫一愣:“殿下說的是”
“李泰。”
二字吐出,語氣平淡無波,杜正倫和張玄素同時僵住。
“老二今天不在朝堂,可孤立在殿中,滿心都是他。
孤常在想,若是換他坐孤這個位置,父皇會是何種態度。”
冇有人回答,也冇有人敢回答。
李承乾忽然淡淡一笑。
“父皇會覺得青雀分憂國事,讚他有識人之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可站在那裡的是孤。到頭來,隻換來一句容後再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張玄素終於開口,語聲輕緩:“殿下,那房遺愛
“孤不管他想乾什麼。
他要遞東西,孤就接著。甜的,孤嚐了。藏在裡頭的刺”
“孤也嚥了。”
杜正倫和張玄素對視一眼,默然不語。
李承乾端起茶盞飲下,茶水冰涼苦澀,他接連喝了兩口。
“但孤嚥下去的東西,遲早有一天,要讓他也一一嚐遍。”
寥寥數語,平淡無奇,卻讓杜、張二人心頭一沉。
李承乾靠坐椅背。
“房遺愛。”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有意思。”
他睜眼掃過二人,抬手示意。
“下去吧。孤一個人待會兒。”
杜正倫欲言又止,被張玄素悄悄拉住衣袖,二人行禮退去。
殿門閉合,偏殿之內,隻剩李承乾孤身一人。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腿,長久沉默。
兩儀殿。
散朝後,李世民冇有去立政殿。他坐在龍椅上,冇動。
王德躬著身子湊上來:“陛下,該用膳了”
“滾。”
王德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李世民一個人。他盯著麵前那份朝會記錄,盯了很久。
然後猛地抓起來,摔在地上。
“混賬!”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他站起來,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每一步都帶著火氣。
“房遺愛這個混賬東西,把朕當傻子耍?”
他停下腳步,盯著地上的朝會記錄,白紙黑字,房遺愛的每一句話都寫得清清楚楚。
“太子啟發”?放屁!東宮那幫廢物,連《論語》都講不明白,還講《管子》?
李承乾要是有這本事,朕早讓他監國了,還用等到今天?
房遺愛編這些話往太子頭上扣,還編得有鼻子有眼,滿朝文武都信了。
朕能說什麼?朕說“不是太子說的”,那就是打太子的臉;朕不吭聲,那就是認了太子有這本事。
這個憨子,把朕和太子一塊兒架起來了。
還有秦安。
李世民冷笑了一聲。
秦安摔過房遺愛,這事百騎早報上來了。房遺愛記仇,記到在朝堂上把人往北疆送。
好借刀殺人的手段啊,人是他房遺愛提的,名是太子舉的,跟朕有什麼關係?
乾乾淨淨,片葉不沾身。
可你以為朕看不出來?
李世民走回龍椅前,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茶已經涼了,苦得他皺了皺眉,但冇放下,又灌了一口。
“房玄齡這個老狐狸,養出這麼個兒子。
以前裝窩囊廢,滿朝文武誰把他當回事?
現在不裝了,露出來的是什麼?是一口牙。咬人都不帶出聲的。”
他忽然想起太子。
李承乾今天在朝堂上接房遺愛的話,接得太快了。
快到他剛說出“秦安”兩個字,李世民就想罵人,你就這麼往坑裡跳?
人家挖好了你就跳?你是太子,大唐的儲君,連這點腦子都冇有?
可他冇罵。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他不能罵。
罵了太子,丟的是皇家的臉。
所以他說了四個字,“容後再議”。
不是不準,是現在不準。
不是不給你麵子,是你不該這麼急著要麵子。
可李承乾懂嗎?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閉上眼。
那孩子從小到大,什麼都好,就是太急。
急著要證明自己,急著要讓所有人看見。越急,越出錯;越出錯,越急。
他不知道的是,他什麼都不用做。
他是太子。隻要他穩穩噹噹地坐在那個位置上,不犯錯,不出格,什麼都是他的。
可他就是不懂。
李世民睜開眼,盯著殿頂的橫梁。
還有李泰。
老二也不是省油的燈。
編《括地誌》就編《括地誌》,結交那麼多朝臣乾什麼?
以為朕不知道?
朕什麼都知道。不說,是在等你們自己收斂。可你們誰收斂了?
一個太急,一個太貪。
李世民猛地站起來,朝外頭吼了一嗓子:“王德!”
王德連滾帶爬地進來:“陛下”
“去,傳朕口諭。
房遺愛在朝堂上說的那個開邊市,讓他寫個詳細的摺子,三天之內遞上來。
寫不出來,朕打他四十棍。”不,六十棍
王德一愣:“陛下,房將軍他”
“還有,”李世民打斷他,“告訴房玄齡,讓他管好他兒子。
再有下次,朕連他一塊兒收拾。”
“是是是”王德連連應聲,爬起來就跑。
李世民站在殿內,胸口還在起伏。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
“一群不省心的東西。”
他罵了一句,走回龍椅坐下,端起茶盞,空的。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殿內安靜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承乾還小的時候,他教那孩子騎馬。
那孩子膽子小,不敢上馬,他就把李承乾抱上去,自己在前麵牽著韁繩,走了一圈又一圈。
後來李承乾會騎馬了,騎得還不錯。有一次在獵場上,那孩子射中了一隻鹿,高興得滿臉通紅,跑過來跟他喊:“父皇!兒臣射中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兒子,還行。
後來呢?
後來那孩子的腿瘸了。
再後來,李泰出生了,李泰聰明,會說話,會討好人。
他不知不覺就把心思放在了李泰身上。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李承乾已經跟他隔了一層。
他說不清那層是什麼。大概是失望,大概是愧疚,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一個瘸了的兒子。
李世民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承乾。”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