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沙克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試圖迴憶在泰西封時聽過的關於浮力和密度的討論,但涉及水銀這種罕見且劇毒的流體,以及“沉得快慢”這種動態過程,他腦海中那些關於“輕重”、“本性”的模糊概念瞬間變得蒼白無力。
他反複推演著幾種可能:木球最輕,應該沉最慢?但水銀如此粘稠……或者鐵銅密度大,會先沉?
越想越覺得千頭萬緒,無從著手。
樸正煥則更顯窘迫。
他擅長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機關巧力,對這種純理論且需要精密思考的流體力學問題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
他嚐試比劃了幾下,最終隻能無奈地搖頭,黝黑的臉上漲得通紅,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圍觀的人群也從最初的期待轉為低聲的議論。
阿爾沙克終於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中沒有了先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麵對未知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他對著狄仁傑鄭重地行了一個波斯禮節,聲音低沉而清晰:“狄郎君此問,直指萬物執行之理的精微之處。我……答不出。波斯典籍中亦無此等精妙論述。願聞郎君高見。”
樸正煥也緊跟著抱拳,甕聲甕氣地說道:“俺……俺也不會!狄兄,這水銀裏頭的道道,還請指教!”
他幹脆認輸,語氣裏反而透著一股對新知識的渴求。
他們這一認輸,如同開啟了閘門。
周圍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各國學子、長安百姓立刻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
“是啊狄郎君,這到底怎麽迴事?”
“木球在動,鐵銅浮著,這快慢怎麽比?”
“水銀比水重那麽多,是不是阻力也大?”
“這跟太孫殿下說的‘落體同速’好像不一樣啊?”
“快講講吧,狄兄!”
麵對眾人的熱切目光和阿爾沙克、樸正煥的坦誠請教,狄仁傑臉上並未露出得意之色,反而更加謙遜。
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聲音清朗而平和:“諸位抬愛,實不敢當‘高見’二字。此問看似簡單,實則涉及‘浮力’、‘密度’、‘粘滯阻力’乃至‘物體形狀’等多重格物之理的交織。仁傑於此,亦隻窺得門徑,遠未窮盡其中奧妙。”
他走到水銀槽邊,指著裏麵的三球,開始條理清晰地闡述自己的思考:“首先,鐵球、銅球密度皆小於水銀,故浮於其上,靜止不動,自然無‘沉得快慢’可言。此乃‘浮力’大於‘重力’之故,殿下於《格物基礎原理》中早有明證。”
眾人恍然點頭,阿爾沙克也若有所思。
“關鍵在於這木球。”狄仁傑指向正在緩慢下沉的木球,“木球密度遠小於水銀,故下沉。其下沉之快慢,則取決於‘重力’與‘阻力’之較量。重力使其下沉,而水銀之‘粘滯阻力’則阻礙其下沉。阻力大小,又與木球形狀、表麵光滑程度、下沉速度本身,乃至水銀溫度皆有關聯。”
他拿起旁邊一塊木板,沾了點水銀,展示其粘稠:“水銀粘滯遠勝於水,故阻力極大。木球初入水銀時,速度慢,阻力小,重力占優,故加速下沉。但隨著速度增加,阻力亦急劇增大,最終當阻力與重力相等時,木球便以某一恆定速度下沉,此即‘收尾速度’。此速度,便決定了它‘沉得快慢’。”
他頓了頓,環視聽得入神的眾人,尤其是那些眼神發亮的外國學子:“至於如何精確計算此收尾速度?需知水銀粘滯係數、木球精確形狀與體積、乃至考慮其表麵是否吸附氣泡……這些都需要更精密的實驗測量與更複雜的數學推演。仁傑目前所學,尚不足以給出完美解答。我曾就此疑惑請教過格物院的李太史令,他亦言此乃‘流體力學’前沿課題,涉及‘納維-斯托克斯方程’之簡化應用,非大學高階課程不能深究。”
狄仁傑的聲音帶著一種對知識邊界的清醒認知和對更高殿堂的嚮往。
他最後總結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長安大學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熾熱的光芒:“諸位,此一水銀小球之沉浮,便已蘊含如此深奧之理。天地之大,萬物之妙,從星辰運轉到蒸汽轟鳴,從電磁相生到生命奧秘,其中蘊含的‘格物’之道,更是浩如煙海,深不可測!”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崇敬與嚮往:“而這一切問題的答案,這探索宇宙萬物執行至理的鑰匙,這引領我們以凡人之智掌造化之機的聖地,就在那裏——長安大學!”
“皇太孫殿下以無上智慧與魄力,開創此學府,匯聚天下英才,窮究萬物之理,經世以致用!唯有踏入那扇大門,聆聽殿下與諸位大學者的教誨,在藏書萬卷的圖書館中鑽研,在裝置精良的實驗室裏驗證,在思想碰撞的論辯中升華,方能真正窺見這格物世界的壯麗圖景,解開包括這水銀小球在內的一切謎題!這,便是我狄仁傑矢誌不渝的理想!”
狄仁傑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原來如此!竟有這般多道理!”帕麗娜雙手捧心,湛藍的眼眸中倒映著狄仁傑的身影和長安大學的輪廓,充滿了震撼與嚮往,“皇太孫殿下……竟已帶領大唐格物之道走到瞭如此境地!長安大學……那纔是真正的智慧殿堂!”
金真珠亦是心潮澎湃,她看向狄仁傑的目光更加明亮,喃喃道:“以凡人之智,掌造化之機……殿下之言,振聾發聵!長安大學,必是解開火藥乃至一切力量奧秘的所在!”
阿爾沙克和樸正煥臉上的尷尬早已被深深的震撼和渴望所取代。
阿爾沙克望著長安大學的方向,眼神複雜:“馭雷真神……格物天尊……原來他不僅引下了雷霆,更在人間築起了通往神之智慧的階梯!泰西封的學者們,還在爭論先哲的隻言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