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風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殿下引九霄雷霆,其電之宏,然其理之微,與爾等實驗室內銅線生電,同出一源,皆電荷之動也!所異者,規模耳。格物之理,放之寰宇而皆準,此其所以為‘道’也!”
這一番演示與論述,如醍醐灌頂,瞬間打通了狄仁傑心中關於電與磁、宏觀與微觀的隔閡,對“格物窮理”四字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體悟。
他離席,鄭重地向李淳風行弟子禮。
日子在油燈跳躍的火苗中、在堆積如山的演算紙裏、在一次次實驗成功的喜悅與失敗的反思中飛逝。
狄仁傑的案頭,錯題集越來越薄,心得筆記越來越厚。他眼神中的焦慮漸褪,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沉穩的自信和閃爍著求知光芒的堅毅。
偶爾深夜疲憊時,他會推開窗,望向北方。
長安大學的方向,燈火徹夜通明,隱約似有大型機械運轉的低沉轟鳴隨風傳來。
那裏,是格物之學的聖殿,是皇太孫殿下播下火種的地方。狄仁傑握緊了拳頭,胸中豪氣激蕩。
“凡人之智,掌造化之機……李易殿下,您開辟的道路,懷英定當竭力前行!長安大學,我必踏入其中!”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秋夜空氣,轉身迴到案前,再次點亮了那盞陪伴他無數個夜晚的油燈。
燈火搖曳,映照著少年堅毅的側臉和不遠處書頁上那簡筆勾勒卻依舊震撼人心的風箏引雷圖。
九十日倒計時,已過大半。
衝刺的號角,愈發嘹亮。
狄仁傑和他的夥伴們,正拚盡全力,奔向那座象征著未來與真理的學府之門。
......................
貞觀二十三年的深秋,長安城彷彿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沸騰的熔爐。
距離長安大學本年度的入學大考僅剩三日,這座本就人口百萬的巨城,因匯聚了來自大唐各州縣、乃至波斯、天竺、新羅、西域諸國、南詔等地的數千名考生及其隨從,變得前所未有地擁擠喧囂。
客棧人滿為患,酒肆通宵達旦,坊市間摩肩接踵,各種口音的雅言、方言乃至異邦語言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緊張、期待與一種世界中心的躁動。
連帶著,長安第一中學也提前放了溫書假。
狄仁傑合上那本已被翻閱得起了毛邊的《格物基礎原理(大學預修篇)》,揉了揉因長時間專注而有些酸脹的太陽穴。
三個月近乎自虐的衝刺,已將那些公式、定律、實驗要點刻入腦海深處。
此刻,一股強烈的念頭湧上心頭。
他需要暫時離開書案,讓緊繃的神經鬆弛片刻,用這座偉大都城的煙火氣,洗去最後一絲臨考的焦灼。
“伊嗣埃,大牛,今日休沐,不如去西市逛逛?聽說新到了一批西域胡商的稀罕玩意兒,權當考前散心。”狄仁傑提議道。
“好主意!”陳大牛立刻響應,他早就被那些精巧的機械模型勾得心癢難耐。
波斯王子伊嗣埃也欣然點頭,他金發下的碧眼閃爍著對大唐市井繁華的好奇:“甚好,懷英兄。我也想去看看那傳說中的‘格物奇貨街’,或許能淘到些有趣的小器件用於實驗。”
三人換上常服,匯入了朱雀大街上洶湧的人潮。
街道兩旁,除了原有的店鋪,臨時支起的攤販鱗次櫛比,叫賣著印有風箏引雷圖的護身符、簡易的算籌模型、甚至還有仿製的微型馬德堡半球玩具。
來自各國的麵孔隨處可見,或驚歎於長安的宏偉,或埋頭研讀著手中的格物筆記,或興奮地購買著帶有“格物”印記的紀念品。
行至西市入口附近一家頗有名氣的胡商酒肆“醉長安”,喧鬧聲更甚。三人剛在臨街的露天座坐下,點了幾份胡餅和西域葡萄釀,便聽到一陣清脆而帶著異域腔調的雅言傳來:
“這位郎君,敢問您可是長安本地的學子?這‘格物致知’四字,筆力雄渾,意境深遠,不知是何人所書?”
說話的是一位身著色彩豔麗波斯長裙的少女,紗巾半掩麵龐,露出一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正指著酒肆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向狄仁傑好奇詢問。
她身邊還站著幾位同樣裝扮華貴、氣質不俗的波斯男女青年。
狄仁傑抬眼望去,隻見那匾額上正是李易親筆所題的“格物致知”四字拓印版,字型剛勁有力,蘊含著一種洞悉萬物的氣魄。
他起身,禮貌地拱手:“在下狄仁傑,長安第一中學學子。此四字乃我大唐皇太孫殿下李易親筆所書,正是我長安大學之立學根本。”
“啊!皇太孫殿下!”少女眼中瞬間迸發出無比崇敬的光芒,連同她身邊的同伴也發出低低的驚呼,紛紛向皇城方向投去敬畏的目光。
“馭雷真神!格物天尊!我們在波斯就聽過無數關於殿下的神跡傳說!能親眼見到他的墨寶,真是無上榮幸!”
少女激動得臉頰微紅,聲音都有些顫抖,“我叫帕麗娜,來自波斯泰西封。狄郎君既是長安學子,想必深諳格物之學?”
她看向狄仁傑的目光充滿了熱切和求知慾,大膽地向前靠近了一步。
“略知一二。”狄仁傑謙遜道,但麵對對方真誠的仰慕,也不禁生出幾分自豪,“格物之學包羅萬象,從力熱光電,到機械營造,皆有其理。殿下曾言,格物非奇技淫巧,乃洞悉天地、富國強民之正道。”
他下意識地引用了李易在論道大會上的名言。
帕麗娜和她身邊的波斯少女們聽得如癡如醉,眼神亮得驚人,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起長安大學、格物院的趣聞,以及風箏引雷、火車構造等她們神往已久的知識。
她們的熱情奔放和大膽直接,讓習慣了長安閨秀含蓄風格的狄仁傑一時有些招架不住,卻也真切感受到了異邦學子對大唐新學那近乎狂熱的嚮往。
這番景象,自然落入了帕麗娜同行的幾位波斯貴族青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