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眾人,條分縷析,部署行動。
“趙博士,您在監內德高望重,門生故舊眾多。請您即刻聯絡誌同道合之博士、助教,尤其是那些專研經義、視新學為洪水猛獸者。務必統一思想,闡明利害,形成合力!”
“盧賢侄、鄭賢侄,你二人乃監內翹楚,世家代表,在學子中威望素著。此事關乎爾等家族未來與自身前程,當仁不讓!速速聯絡各堂齋精英學子,尤其是出身清流世家、寒窗苦讀者。將‘科舉改製,經義將廢’、‘聖學淪喪,前程盡毀’之危機,曉諭眾人!組織聯名上書、靜坐請願,必要時……可醞釀罷課!要讓朝廷聽到國子監的聲音,看到天下士子的憤怒!”
“孫助教,你文筆犀利,熟知寒士之苦。速速草擬一篇檄文,核心便是直擊天下讀書人最痛之處,寒窗苦讀的價值將被‘奇技淫巧’否定,金榜題名的坦途將被‘新學’堵死!要寫得慷慨激昂,催人淚下,更要引經據典,痛斥此舉乃‘以夷變夏’、‘禍亂文教’、‘動搖國本’!此文,將是我等‘護道’之號角!”
柳文崇的部署精準而狠辣。
趙明、盧文昭等人眼中燃起鬥誌,孫伯安更是握緊了拳頭,彷彿找到了宣泄絕望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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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國子監密謀的同時,翰林院侍讀學士周敦儒的書房內,氣氛同樣凝重。
周敦儒年逾古稀,白發蕭然,但精神矍鑠,眼神銳利如刀。
他是三朝老臣,清流領袖,自詡為帝國道統的“守夜人”。
太子在朝堂上的“狂悖之言”,早已讓他怒火中燒。
柳文崇的密信第一時間送達。
周敦儒閱畢,冷哼一聲:“柳文崇倒是個明白人。太子、太孫,年少氣盛,不知深淺!竟敢以‘格物’之末技,淩駕於聖學大道之上?此風斷不可長!”
他沒有親自出麵,而是招來了自己最得意的門生翰林院編修李文翰。
李文翰年富力強,文采斐然,尤擅檄文策論。
“文翰......”周敦儒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太子‘新學製’之議,禍國殃民,動搖國本,已成燎原之勢。國子監柳司業等人已率先發難。然,僅憑監內之力,恐難撼動東宮。我輩清流,執掌清議,當為天下士林張目!”
他手指輕點桌麵。
“抓住兩點:其一,‘科舉改製,經義將廢’論!反複強調新學推行,必致科舉取士標準劇變,寒窗苦讀聖賢書者將再無出路,金榜題名之夢碎!其二,‘聖學淪喪,國本動搖’論!痛斥將‘物理化學’與聖賢書並列,乃是對道統的褻瀆,長此以往,人心不古,忠孝節義不存,綱常倫理崩壞,國將不國!”
“引王莽改製舊事!言其初衷或好,然操切更張,觸動根本,最終引發社稷動蕩,民不聊生!此乃前車之鑒,陛下不可不察!”
“學生明白!”李文翰眼中精光閃爍,已然成竹在胸,“恩師放心,學生即刻動筆,必寫出一篇足以讓朝野震動、讓天下士子同仇敵愾的雄文!並聯絡同儕,將此論調廣布於邸報、士林文集、乃至市井傳抄之中!”
周敦儒微微頷首,閉目養神,彷彿已在運籌帷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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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
恐慌如同瘟疫,在周敦儒、柳文崇等人的精心策劃下,迅速從長安擴散至帝國四方。
白鹿書院山長孟希聖,這位被尊為南方士林泰鬥的老者,接到昔日同僚的密信及李文翰的檄文抄本後,勃然大怒。
他立刻召集書院全體師生,在著名的白鹿洞前,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說,隨後一封措辭嚴厲、引經據典的《致天下士子書》便由信使快馬發往各處:
“……嗚呼!吾道之衰,竟至於斯乎?今有東宮儲貳,惑於妖言,欲以‘水火’‘錙銖’之末技,與聖賢微言大義並列於黌序!此非革新,實乃引狼入室,禍亂我華夏文脈之根本!《詩》雲:‘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然維新者,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豈在棄本逐末,以夷變夏?若使匠作之術登堂入室,則禮樂崩壞,斯文掃地,忠孝節義誰人傳?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華夏何存?凡我士林同仁,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當此道統危難之際,豈能坐視?希聖不才,願效微軀,號召天下士子,共衛道統!抵製邪說,匡扶正道,護我華夏文明之根,此正吾輩之責也!”
此文一出,震動江南,迅速被各地書院、官學傳抄誦讀。
嵩陽書院、應天書院等山長及大儒紛紛響應孟希聖的號召。
他們或親自撰文,或組織大型講會。
嵩陽書院山長在講壇上痛心疾首:“爾等寒窗苦讀,所求者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所恃者唯聖賢文章!今有司欲廢爾等所長,強爾等習那奇技淫巧,與販夫走卒何異?此非斷爾等前程,絕天下寒士之望乎?”
台下學子群情激憤,哭聲、罵聲響成一片。
一些致仕老臣利用其遍佈天下的門生故吏網路,通過私密書信、地方講學,將長安的“危機”添油加醋地傳播下去。
“陛下年老,太子、太孫太過年輕”、“新學一旦推行,爾等子弟科舉無望,家族衰落”……這些極具蠱惑性和針對性的言論,精準地擊中了地方士紳、中小地主階層最敏感的神經,將恐慌情緒深深植入了地方官學和民間學子的心中。
效果是爆炸性的。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帝國的士林中瘋狂蔓延。
國子監內。
在盧文昭、鄭玄禮等人的積極煽動下,聯名上書的簽名簿迅速寫滿,要求“維護聖學正統,罷黜新學邪說”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罷課的流言在監內四處傳播,人心惶惶,壓抑的氣氛一觸即發。
孫伯安等助教在課堂上,也忍不住流露出對未來的絕望和對新學的痛恨,進一步感染了寒門學子。
地方官學,山長、教諭們收到來自各方的信件和檄文,憂心忡忡。
課堂上,無心授課的學子們交頭接耳,議論著長安傳來的“噩耗”,擔憂著自己的前程。
一些激進的書院學子甚至開始串聯,準備赴京請願。
市井之間,檄文被傳抄、張貼,流言在茶館酒肆飛速傳播,並被不斷加工、誇大。
“聽說了嗎?以後科舉不考四書五經了,改考怎麽造火槍、打算盤!”
“太孫要把孔廟改成格物院了!”
“博陵崔家為了巴結,開始建新學堂!”
這些荒誕不經卻極具煽動性的謠言,進一步加劇了普通民眾對“新學”的誤解和恐慌,也使得反對改革的輿論基礎更加“雄厚”。
各地由守舊派組織的講會、文會,主題幾乎都變成了對“新學製”的聲討。
慷慨激昂的演說、聲淚俱下的控訴,成為主旋律。
柳文崇站在國子監高高的閣樓上,望著監內學子們三五成群、神色激憤地議論著,聽著從長安各處傳來的喧囂,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風暴,已然降臨。
若是改革那麽容易,為何曆代改革都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