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兒!”李承乾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些,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和為難,“此事……此事阻力之大,恐怕遠超你的想像!陛下所慮極是!動搖文教根基,絕非兒戲!那些皓首窮經的士子,那些千年傳承的清流世家,他們的反撲,足以讓朝野震動!你雖有雄心壯誌,但鋒芒太露,恐非社稷之福啊!”
李易旋即道。
“所以才需要父親相助。”
李承乾先是一愣,旋即他踱了兩步,語氣帶著勸導和推脫,“陛下既已允你試點,你自有東宮屬臣、格物研究院諸賢相助,何須……何須為父再……”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拒絕之意已昭然若揭。
李易靜靜地聽著父親的推諉,眼神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穿透那層儲君的麵具,直視李承乾心底最深處翻湧的暗流。
那被父祖光芒掩蓋的黯淡,那被兒子鋒芒刺痛的失落,那長久壓抑、無處安放的雄心!
那份不甘,如同瀕死的火種,隻需要一點風,便能重新燃起。
“父王此言差矣。”李易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李承乾有些閃躲的眼睛,“試點非是小打小鬧,那是帝國未來百年文脈的起點!其成敗,關乎國運!如此重擔,豈是東宮屬官、格物院匠人能獨力承擔?這需要的是真正的廟堂之力,需要的是能夠協調各方、平衡新舊、震懾宵小的儲君威嚴!”
“儲君威嚴”四個字,李易咬得很重。他看到李承乾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李易的語調陡然變得極具蠱惑性,如同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李承乾心鎖:“父王,您難道甘心嗎?”
李承乾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李易步步緊逼,字字誅心:“您甘心隻做一個承平之世的守成之君,在史書上留下寥寥數筆?甘心一生籠罩在皇祖父‘天可汗’的耀目光環之下,連半分屬於自己的光彩都未曾綻放?甘心看著我李易……您的兒子,開疆拓土、變革紀元,而您卻隻能在一旁默默見證,做一個……無足輕重的註腳?”
每一個“甘心”,都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李承乾的心坎上。
他藏在袖中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被撕裂,露出了壓抑多年的痛苦和不忿。
李易捕捉到了父親眼中那瞬間燃燒起來的火焰,那是野心的火苗!
他立刻轉換策略,丟擲了最誘人的餌:“父王!這新學製的推行,便是您千載難逢的機會!非是孩兒的功業,而是您太子殿下留給千秋萬代的功業!”
他展開雙臂,如同描繪一幅壯麗的畫卷:“想想看!當未來鐵路貫通四海,工坊機器轟鳴,大唐雄師依靠新學人纔打造的堅船利炮橫掃八荒之時,史官會如何書寫?他們會說,這一切始於何人?始於太子李承乾!是您在風雨欲來之際,力排眾議,慧眼識珠,堅定不移地支援了皇太孫李易……不!是您,親自掌舵,主導了這場為帝國注入新魂的文教革新!是您,在貞觀光耀之後,親手開啟了‘承乾興學’的煌煌盛世!”
“承乾興學”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李承乾的腦海中炸響!
他彷彿看到了青史丹書上那濃墨重彩的一筆,看到了自己終於擺脫了“守成太子”的標籤,看到了一個與父親“貞觀之治”並列、甚至更具開創性的時代烙印!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消失,宮燈的光芒映照著李承乾劇烈變幻的臉色。
那份深藏的不甘、被點破的野心、對青史留名的極致渴望,在李易精準而致命的誘惑下,徹底衝垮了他內心的堤防。
他眼中的猶豫、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和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
李承乾猛地抬頭。
“易兒……你……你方纔所言……當真可行?陛下……陛下那邊……”
李易心中大定,知道魚兒已經徹底上鉤。
他露出一個沉穩而篤定的笑容,斬釘截鐵地說:
“皇祖父已在甘露殿明示,他將是您我身後最堅實的靠山!”
“他隱於幕後,正是為了讓我們父子二人,放手施為!父王,此乃天賜良機!”
“請父王坐鎮中樞,以儲君身份,為這柄犁開道的‘先鋒’,鎮住朝堂物議,協調各方助力!孩兒願為父王手中最鋒利的犁鏵,披荊斬棘,在前開路!這‘承乾興學’之功,必彪炳史冊,震爍古今!”
李承乾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最後一絲顧慮終於被熊熊燃燒的野心之火徹底焚盡。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書案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震得筆架上的筆都顫了幾顫:
“好!好!好!既是為千秋功業,為父豈能再作壁上觀!易兒,此事……父王助你!明日,不,即刻起,你擬個詳細的章程來!需要為父如何做,儘管道來!這盤棋,我們父子……聯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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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含元殿。
金碧輝煌的殿堂內,文武百官按品秩肅立,氣氛莊嚴肅穆。
禦座之上,李世民冕旒垂珠,目光沉靜地掃視著階下,彷彿一尊俯瞰眾生的神祇。
太子李承乾立於禦階左下首,皇太孫李易則侍立其側稍後,兩人皆身著儲君常服,神情各異。
李承乾看似平靜,但袖中緊握的掌心已微微汗濕。
李易則目光沉凝,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
朝議進行過半,處理完幾項常規政務後,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朗聲道:“啟稟父皇,兒臣有本啟奏,事關國朝文教根本,懇請廷議。”
李世民微微頷首:“太子所奏何事?”
李承乾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清晰而沉穩:“兒臣以為,我大唐文治武功,冠絕古今。然,欲求萬世之基業,必先強文教之根本。觀今之官學、私塾,雖遍佈州縣,然學製混亂,層級不明,難成體係,於育才選纔多有窒礙。兒臣與太孫李易,參酌古今,詳加考校,擬對學製進行釐定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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