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殿下掛懷。祖父身體硬朗,正厲兵秣馬,枕戈待旦,確保河西走廊暢通無阻,靜候殿下‘神駿’西征!”李靜姝抬起頭,眼神灼灼,毫不迴避地迎上李易的目光,話語直指核心,“祖父命臣妾轉稟:太原王氏的晉陽煤鐵固北疆,我隴西李氏的兒郎與戰馬,必為殿下踏平西域,碾碎疏勒王庭!鐵路鋪到哪裏,李氏的刀鋒就護衛到哪裏!”
一旁的宮人早已備好合歡酒。
李易端起金盃,李靜姝也利落地拿起另一杯。
兩杯相碰,發出清脆一響。
兩人仰頭飲盡。
李易點點頭,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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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攬月殿那剛硬熾熱的氣息,李易踏入了位於東宮東北角的“聽雪殿”。
甫一進門,便覺氛圍驟變。
一股清雅沁人的冷梅幽香徐徐傳來,沁人心脾,滌蕩了方纔的肅殺。
殿內燭光柔和,佈置得極為雅緻。
巨大的書架占據了一整麵牆,書籍卷帙浩繁,擺放得一絲不苟。
一架造型古樸的焦尾琴置於窗邊琴案,旁邊是尚未收起的棋枰,黑白子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才思。
牆壁上懸掛著崔雲裳親筆所作的書畫,意境悠遠,筆法清麗脫俗。
整個殿宇如同鬧市中的一方淨土,充滿了書卷氣和寧靜淡遠的韻味。
崔雲裳已換下了繁複的鞠衣,身著素雅的月白色雲錦常服,外罩一件淡青紗衣,青絲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無珠翠。
她正端坐琴前,指尖並未撫琴,而是輕輕搭在琴絃上,側顏在燭光下勾勒出完美的弧度,氣質清華,如空穀幽蘭。
察覺到李易到來,她緩緩起身,姿態優雅從容,深深一福:“臣妾恭迎殿下。”
聲音如清泉擊玉,溫婉柔和,帶著世家千年的禮儀浸潤。
“免禮。”李易的目光掃過滿室書香琴韻,最後落在崔雲裳嫻靜如畫的臉上。“久聞博陵崔氏書香門第,王妃果然名不虛傳。此間佈置,令人心靜。”
“殿下謬讚。些許陋室,不過聊寄閑情。”崔雲裳微微垂眸,唇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淺笑。
宮人奉上合歡酒。酒盞是細膩的白瓷,溫潤如玉。
李易端起酒杯,崔雲裳也優雅地執杯在手。她的指尖纖長白皙,動作如行雲流水。
“願殿下宏圖,如星月恆久。”崔雲裳輕聲祝禱。
李易凝視著她沉靜的眼眸,片刻後,舉杯:“如王妃所願。”
兩盞白瓷杯輕輕相碰,聲音清越悠長。
兩人緩緩飲盡。
酒液溫潤平和,如同崔雲裳其人,不烈不躁,卻蘊藉深遠。
飲罷,崔雲裳將酒杯置於案上,動作輕柔無聲,對著李易再次盈盈一禮。
李易頷首,轉身離去。
聽雪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將那滿室的清雅與智慧關在門內,隻餘下淡淡的梅香在鼻尖縈繞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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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旅程通向位於東宮東南隅的“擷芳殿”。
還未靠近,一陣馥鬱卻不顯庸俗的異域花香混合著頂級龍涎香的氣息便已飄來。
殿門外懸掛著流光溢彩的琉璃宮燈,將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晝下的水晶宮。
殿門大開,殿內的景象幾乎令人目眩神迷。
金玉滿堂不足以形容其富貴。
巨大的西洋水晶吊燈折射著無數燭光,熠熠生輝。
地麵上鋪著厚實的波斯織金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紫檀木傢俱鑲嵌著珍珠貝母,案幾上隨意擺放著幾件精巧的黃金算籌、玲瓏剔透的玻璃器物和一盆盆爭奇鬥豔的名貴花卉。
殿內一角甚至有一個微縮的、鑲嵌寶石的港口商船模型。
空氣中彌漫的香氣複雜而昂貴,彷彿濃縮了整個東南海商的財富精華。
陸明鸞早已迫不及待地換下了拘束的禮服,身著一襲極為耀眼奪目的茜紅色蹙金繡孔雀翎紋的廣袖長裙,裙擺層層疊疊,綴滿了細小的珍珠和米粒大小的各色寶石,行動間流光溢彩,環佩叮當。
她梳著時下長安最流行的飛仙高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和碩大圓潤的南洋明珠,妝容精緻絕倫,顧盼之間,明豔不可方物,如同一朵精心培育、怒放於金山銀海之上的富貴牡丹。
她並未安坐,而是在殿內踱步,欣賞著自己華麗的裙擺和殿內的珍寶,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看到李易身影出現在門前,她眼睛瞬間亮如星辰,臉上綻放出明媚耀眼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動作間帶起一陣香風與珠玉碰撞的清脆聲響,深深一福,聲音嬌脆甜美,帶著天然的活力與一絲恰到好處的嬌憨:“臣妾陸明鸞,恭迎殿下!殿下可算來啦!”
“免禮。”李易步入殿內,這極致的奢華與陸明鸞毫不掩飾的明媚熱情,形成強烈的衝擊,與前麵三殿的氛圍截然不同。他目光掃過那些價值連城的擺設,落在陸明鸞那張豔光四射的臉上。“吳郡陸氏,富甲東南,名不虛傳。”
“謝殿下誇獎!”陸明鸞笑靨如花,自然而然地靠近一步,身上馥鬱的香氣更加清晰,“爹爹說了,殿下修鐵路是利國利民、開萬世基業的大好事!我們陸家別的沒有,就是對殿下、對朝廷一片忠心,還有點薄資!”
她語速輕快,帶著商賈人家的直白,“您瞧,”她纖纖玉指指向殿外隱約可見的、堆放著貼著“助路”封條巨大箱籠的方向,“那些都是爹爹給女兒的‘添妝’,更是給殿下修路的‘助路’之資!爹爹已傳令下去,陸家在東南沿海的所有船隊、貨棧、錢莊,都將全力為鐵路南線效命!保證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絲茶瓷器,陸家倉庫的大門永遠為殿下敞開!將來鐵路通了,殿下您就瞧好吧,金山銀山都能從那鐵輪子上給您滾出來!”
宮人奉上合歡酒盞。
陸明鸞端起酒杯,笑容燦爛,眼神熾熱地看著李易:“殿下,臣妾祝殿下宏圖大展,鐵路通達四海!願我大唐財源滾滾,如這鬆江之水,滔滔不絕!陸家願做殿下最忠實的錢袋子!”
麵對如此直白熾熱的表態,李易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他端起金盃,與陸明鸞手中同樣耀眼的酒杯相碰。
清脆的金玉碰撞聲格外悅耳。兩人飲盡杯中酒。酒液醇厚甘冽,如同陸明鸞本人,濃烈、直接、帶著不容忽視的甜膩與力量。
飲罷,陸明鸞放下酒杯,笑容愈發燦爛,大膽地又靠近了半步,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李易:“殿下累了一天,可要歇息了?臣妾這裏……”
“時辰不早,王妃早些安置。”李易打斷了她未竟的、明顯帶著挽留意圖的話語,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他完成了最後的儀式。
陸明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瞬間又被明媚的笑容掩蓋,乖巧地應道:“是,臣妾恭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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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
走出擷芳殿,那濃烈的香氣和華彩被隔絕在身後。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吹拂在臉上,李易獨自走在通往自己寢殿的迴廊上。
喧囂了一整日的東宮終於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巡邏衛士鎧甲摩擦的輕微聲響和遠處宮燈的搖曳。